《向天而歌》:看见太阳有多好

  讲述太行山上盲艺人故事的《向天而歌》出版了,这是我的第一本书。遥想20年前的我,一直急切地渴望着这一天,我想像着这一天我会多兴奋!但是现在,《向天而歌》摆在面前,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自得,而是陷入了永无结果的思索。
                 
  我是太行山里一个17岁盲女的第一个孩子,我不知道我的出生带给她多少惊喜,多少无奈。因为母亲是盲人,我遭受过许多冷眼,许多欺负。小学三年级时,老师教我们一首诗,开头一句是“雪皑皑野茫茫”,一个同学就改编成“瞎爱爱眼盲盲”。“爱爱”是我母亲的名字。山城太小,同学们都知道我是“瞎爱爱”的孩子。
                 
  童年的记忆太深刻,所以一直到现在,每当听到“瞎眼”这个词,我都觉得如芒在背,灼痛难忍。我盼望能离开太行山。1996年的最后一天,我搭乘从太原到北京的列车,潜入北京的雪夜。一出西客站,漫天飞雪,我把拎在手里的简单行李放在雪地上,深深呼了口气,我告诉自己———1997年第一屡阳光照到你的时候,你该走新路了,这是远离太行山的全新的世界!几年辛苦之后,我在北京过起了从容的生活。可是在喧嚣都市的某一个烦躁的日子里,我忽然听到了遥远处太行盲艺人不老的歌唱,沙哑而平和,或者粗犷而悲愤。
                 
  听到遥远年代遥远声音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生命与他们结合得是如此紧密。我愈是离他们遥远,思念就愈加深切。我想,假如有一天,所有的太行人因为神往喧嚣的都市而嫌弃盲艺人的时候,我依旧会是他们最忠实的听者——即使是最后的,即使是惟一的。于是有了让我落了无数眼泪、让别人生出无限感慨的《向天而歌》。
                 
  《向天而歌》的出版远远出乎我的预料。我的写作工作被浙江电视台品牌栏目《亚妮专访》得知,他们跟踪采访了我回太行、写作、与编辑沟通的全过程。然后该书被纳入北京出版社“人生中国”计划,很快进入出版流程。当书上市的时候,浙江电视台连续两周播放了书中提及的《弟弟的歌》。然后,《向天而歌》伴随盲艺人们的歌声,3天卖出300本。北京出版社的朋友说,《弟弟的歌》是《向天而歌》最好的宣传片!“
                 
  一个事业上失意的朋友看了书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与这样坚强地活着的盲艺人比,我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他们是我最好的老师!”
                 
  书中提及的先天失明的二弟比我小4岁。二弟给予我的比我给他的多,他教会了我宽容、惜福、感恩。在我努力挣扎着离开太行山的几年中,他从一个盲孩子成长为一个盲艺人,成了整个太行山最优秀的歌者与乐手。著名音乐理论家田青听了二弟的演唱后告诉我,你弟弟对于太行山文化的贡献不比你小!
                 
  相对于弟弟而言,我能够看见太阳,我就获得了比他多得多的上帝的恩宠,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常常告诫自己:“你不知道看见太阳有多好!”
                 
  母亲没有眼珠,她怎样来感受阳光?在阳光下,我问妈妈:“太阳在哪里?”她仰起头试探试探,于是能指认出太阳所在的方位:“那边,那边!”
                 
  “你感受到的太阳是什么颜色的?是红色的吗?”
                 
  她怎么能回答出来呢?她想像出来的红,和我看见的红会一样红吗?我的心都在痛。高中时候读朱自清的《绿》,文中说:“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那时我想得最多的是,我送母亲一只眼,她也不必明眸善睐,她能看见她的儿子,看见太阳就好啊!
                 
  可惜,所有的这些都将终生无法实现。《向天而歌》出版了,我在仅有的6本样书中选了一本,郑重其事地在扉页上题了“献给妈妈———儿子”,捧到母亲面前。在说着请她保存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掉到书的封面上,正滴在二弟的脸上。因为封面是二弟向天而歌的照片。
                 
  这书妈妈看不见,但她会喜欢,即使对于她没有用。我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