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的主人公究竟是谁?

  周朴园?繁漪?还是没有具象的雷雨?对于这个没有既定答案的题目,中文系学生的回答各具特色,此后学生们对题目与答案的讨论更显热烈,由此引发出对如何阅读经典,及对文学课教学改革的思考。当然,还有一点大概也是重要的,那就是让大家在“众声喧哗”中对名作获得多层面的鉴赏与理解。北京大学温儒敏教授的这番尝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实例。
                 
  大学的文学课是越来越不好教了。就拿“中国现代文学”来说,这是中文系的必修课,一般在低年级开设,因为内容比较多,刚踏进大学校园不久的年轻的学生还没有文学理论及相关学科的知识的准备,学习这门课有诸多困难。还有一个实际问题,是现在强调素质教育和通识教育,本科的专业有所淡化,而学生要花大量时间过外语关,上政治课,还要选修许多找工作时马上派得上用场的应用性课程,用在文学课包括现代文学方面的时间就很少了,往往连规定最低限量的作品都读不完。据说有些学校中文系学生本科都毕业了,连《红楼梦》、《呐喊》、《雷雨》这样的经典都没有完整读过,只看过一些摘引梗概或电视改编。真是要弄成“快餐文化”、“选本文化”了。北大的情况尽管还没有这么糟,但学生也是难得静不下心来读原著。针对这种情况,北大中文系打算改革课程设置,增加《专书精读》一类课目,要求学生必须通读精读几部经典作品,磨磨性子,获得初步的学术体验。当然,课程内容与教学方法也得改革,要适合时代要求,还要学生积极参与配合。上学期我担任北大中文系一年级“现代文学”课程的主讲,就做了一些改革的尝试。主要是淡化“史”的线索,文学史知识让学生自己通过阅读教材去掌握,上课主要讲作品;减少阅读量,突出“经典化”,要求学生把阅读体验、讨论与写作结合,初步了解不同的鉴赏批评方法。这样,逐步打开思路,积累审美体验,学生学习的兴趣增加了,阅读与讨论的风气浓了,“现代文学”课也活跃多了。
                 
  例如在讲现代话剧艺术时,重点选择曹禺的《雷雨》,课前所有同学都要读剧本,课堂上除了分析作品,主要介绍不同的评论角度和代表性的观点,引发学生的想象力和审美判断能力。事实证明,这种让学生更多参与的教学方法,远比只是介绍常识与结论要好。期末考试时,30%的题考文学史基本知识,70%考对经典作品的阅读、鉴赏与分析的能力。如果不读作品,光是抄笔记,那无济于事。考卷上出了这么一道没有什么现成答案的论述题:“你认为曹禺《雷雨》的主人公是谁?说说你的理由。”结果,大部分同学都能结合作品内容以及阅读体验,各抒己见,确有许多精彩的发现。这种考试比较活,既检查学生有无读作品、如何读作品,也为学生提供“表现自己”才华和独立思考的机会,使他们的审美评论能力在考试中也能得到提高。
                 
  前不久,北大中文系的网页上贴了这次考试部分学生的答卷摘要,引起热烈的讨论,涉及教改的问题。这里不妨也将这次考试中有关曹禺一题的有代表性的答卷摘要刊出,从中可以看到当代大学生是如何读经典的,也可以引发对文学课程教学改革的思考。当然,还有一点大概也是重要的,那就是让大家在“众声喧哗”中对《雷雨》这样的名作获得多层面的鉴赏与理解。
                 
  你认为曹禺《雷雨》的主人公是谁?说说你的理由。
                 
  程炜:说实话,我对此问题的合理性表示怀疑。一部戏剧或者小说,为什么一定要有主人公?而主人公的预设作为不证自明的前提,只是古典主义的观点,对于现代作品(特别是现代派的作品)无疑是失效的,甚至对一些传统的作品也不一定适合。
                 
  然而由于这个问题不得不回答,或许一个略为合理的答案只能是“雷雨”了,尽管我承认这有些勉强。但似乎比由于曹禺称最喜繁漪,大家便都认定繁漪是主人公要好。“雷雨”无疑具有神秘主义的倾向,甚至暗含了某种宗教救赎感,这在序幕与尾声表现尤为明显。曹禺自有其批判意识,要对人的处境发问。雷雨对他来说是个诱惑,人的存在问题不得不与“最高的存在”相接。曹禺没有设定上帝,而设定了雷雨。雷雨就是这最高存在的象征物,是俄狄浦斯的神谕,是西西弗斯的巨石,同时也是戏剧的线索。整个戏剧在一种莫以名状的气氛下前进,而牵动剧情的无疑便是雷雨。当雷雨到来时一切悲剧便总爆发。
                 
  曹禺的戏剧是诗化的。雷雨乃是诗的意象。如果我们能在诗的氛围中发现雷雨的中心地位,也便不难发现雷雨在戏剧中的中心地位。著名的未来主义戏剧《他们来了》,主人公一直没有出现,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中的戈多同样如此。“不在场”时常比在场更有意味。
                 
  袁一丹:我认为《雷雨》的主人公是躲在戏剧背后控制一切的、不可知的宇宙间的神秘力量。作者曾说,“《雷雨》对于我是一种诱惑,与《雷雨》俱来的情绪蕴成了我对宇宙间的神秘事物的不可言说的憧憬。”他不仅关注现实,那些活生生的人与事,又超越了现实,关注躲在现实之后的人性,以及生命存在的奥秘。《雷雨》的一切人物无不是这种神秘力量的玩偶,在它的操纵下演出一幕幕悲喜戏。它给每一个人以重生的希望,然而它又狡猾地在这些人寻梦的过程中设置了一个个无法逾越的障碍,使人的挣扎成为无用的玩笑。他们一个拉着一个,绞成一团,像落入泥沼的马,越挣扎,越深沉地陷入死亡的沼泽中。神秘力量是多么残酷,曹禺发出了这样的慨叹:“宇宙是一口井,谁掉了进去,怎么呼号也逃不出这黑暗的坑儿。”
                 
  胡永志:曹禺曾说过写作《雷雨》于他是“一种诱惑”,更重要的,他说过这些人物的“挣扎”,却只有更陷入人生的“泥淖”中。所以要谈主人公是谁,需看到作者所说的“挣扎”以及挣扎的人。初看,周萍、侍萍、四凤、大海、周朴园……所有的人都在沉闷的雷雨天气中无力地挣扎。所有的空想、希望、彷徨与奋斗,都苍白无力,人类似乎在某一力量的支配下不能脱身。挣扎既然注定无谓,那么挣扎得厉害、最有奋斗理想的也就是最具悲剧性的人物。我们可以把《雷雨》的主角,定义为“最挣扎的人”。
                 
  我以为周萍无疑是“最挣扎的人”。在侍萍来周公馆前,周萍已打算离开繁漪,断裂那变态的“母子恋”,并做了接四凤来的打算;周萍有他的生活目标并付诸实施,这正是他的悲剧所在。至于繁漪,这一活力无限的人物,她的挣扎,一开始便具有非理性的疯狂的成分,而且她也自知将毫无结果。她的悲剧虽然震撼人心,然而观众早知其失败是在情理之中。而周萍的悲剧,则是剧中人和观众都不可预知的。周萍有弱点,有过错,但他也有希望,对健康人生的追求。而正因为他“最挣扎”,也就最富悲剧性。
                 
  谈汀:谁是《雷雨》里最大的悲剧?不正是那个咬着牙根喝下一大碗苦药的女人繁漪吗?她是离雷雨中心最近的人,她是主角。或许这只是我所认为的,不是曹禺的。我不觉得《雷雨》里还有哪一个人的疼痛,超过繁漪听着周萍走上楼梯时的一阵心跳。她是最能体现曹禺的风格的。
                 
  李翔:我认为《雷雨》主人公是周朴园。第一,周朴园是整个戏剧事件的开端。第二,周朴园是所有戏剧矛盾的中心,他直接或间接地引发了各种矛盾。第三,从情节上看,他是整个大家族的核心,戏剧的悲剧性结局就是在他一手操纵之下产生的。第四,从作者主旨来说,也主要想塑造周朴园这个典型人物形象。作者着力表现的是封建宗法家族制度对人性的钳制与扭曲,同时也揭露了阶级矛盾的尖锐性。
                 
  魏霄:我认为《雷雨》的主人公是不在场的,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过都是“他”的奴隶,都在诠释着那个不在场的“他”的存在,并通过毁灭自身来显示“他”的威力,曲折地表达作者对“他”的憧憬与恐惧。“他”就是曹禺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引起恐惧的“莫名的力量”。
                 
  《雷雨》处处都有“莫名的力量”的存在,正是“莫名的力量”推动并主宰着整个戏剧情节的发展,去掉“莫名的力量”,《雷雨》的情节不过是对乱伦关系的描绘以迎合观众的猎奇心理。周萍与繁漪完全可以看作是希腊神话中美狄亚悲剧人物的中国版,而周萍与四凤的关系也没有脱离旧小说中“公子丫环”的模式。正是作者在情节上加以这种“莫名的力量”的控制,从而使整部戏剧摆脱庸俗的巢臼,使人们在欣赏它的时候不只是欣赏具体的情节,更重要的是与作者一起对生命对这种力量发终极追问。这就是《雷雨》的巨大魅力。可见,这个“莫名的力量”是《雷雨》理所当然的主角。
                 
  聂宇婷:我认为《雷雨》的主人公是“有不安分灵魂”的繁漪。首先,繁漪具有鲜明的“雷雨”的性格,极端、彻底,敢爱敢恨,有那种可以摧毁一切的原始的“蛮力”。她与作家刻意设置的背景氛围始终相通。从一开场时“喘不过气来”的郁热和压抑,到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报复”,一种“雷雨”式的渲泄,她的情绪心态始终与作品的气氛融为一体。繁漪推动戏剧情节的发展,处在冲突的中心,是她引出了侍萍,又是因为她使周萍、四凤走上绝路。繁漪复杂、独特的形象使她具备主人公的条件。她的性格是两个方向上的极端:极端的压抑与极端的报复,逼到绝路忍无可忍。她最后还是在“宇宙这口绝望的井”中挣扎,无力拯救自己,这就增加了悲剧的层次感与意蕴深度。
                 
  吴舒洁:对于《雷雨》这样一部批判与冥想交织的作品,似乎不应套用惯常的主人公——主题的分析方法。《雷雨》中出场的人物没有一个能称得上主人公。《雷雨》真正的主人公就是“命运”。“命运”化为一个隐身的主角无处不在,参与、制造着剧中人物与情节的发展。繁漪是最“雷雨”的一个人,不可知的力量在繁漪的性格上得到充分的展现。剧中其他人物也无不体现着一种生命深处的受欲望控制的性格。在鲁侍萍与周朴园见面时,鲁侍萍说到:“是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这里“命运”第一次现身,在剧情发展中却不显突兀。到最后悲剧的爆发过程中,“命运”又一次次充当巧合的制造者。
                 
  吴向廷:我认为曹禺《雷雨》的主人公是繁漪。繁漪便是“雷雨”。繁漪,繁,多也,漪,水之纹也。繁漪便是猛浪,便是永不宁静的水,便是荡涤一切的“雷雨”。她的痛苦最深,渴望又最强,所以爆发得最疾,最猛,就像雷雨。她是线索。她的愤激之语往往便是剧本的破题之处。
                 
  王莹:《雷雨》中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特的位置,彼此形成错综的关系,反而不易判断谁是主人公。这也许正是作者的用意,他设置了一个虽未出场却始终控制着情节的跌宕起伏的主人公——雷雨!狂暴的雷雨象征着拥有巨大力量的对命运的掌控,一群陷入情热的在漩涡中不可自拔的人,在它的注视下,上演着一幕幕悲剧。作品的题目是《雷雨》,序幕与尾声中那个医院中的安排,也是为了让读者以悲悯的心态去看,从而作更深层的反思。
                 
  朱丹:“雷雨”是最核心的主人公,剧中所有人物无不以它为生命形式的中心,剧中任何一个角色都不敢和它“抢戏”,也没有办法和它“抢戏”。“雷雨”是跳动的,不安的,焦灼的,剧中的每一个人物出场几乎都在说“闷”,这便是主人公的“暗箱操作”。而这主人公最偏爱繁漪,使这“雷雨”性格在她身上体现得最为充分。……种种人生企盼,最终都在“雷雨”(雷雨式性格,和自然界的雷雨)中作了归结。一切源于“雷雨”,一切又都结束于“雷雨”。
                 
  郭朝元:可以从不同角度来理解。戏剧主人公一般要处于矛盾冲突中心,牵引戏剧线索,并在整部戏剧中占有相当的分量。以这三个条件考量,周萍无疑是合适的人选。但是,曹禺在作品中融入了对人生命运的神思,如果以命运挣扎冲突的激烈程度而言,将繁漪认定为主人公也是合适的。
                 
  郑伟汉:主人公应该是周朴园。从序幕到末尾,周朴园贯穿始终,促成整个悲剧的产生、展开,而到最后仍在清醒状态中承受悲剧的,也是周朴园。作为“悲剧的渊薮”,周朴园已经成为一种象征,笼罩着在周公馆上演悲剧的这群人。是他造成了繁漪的“雷雨式”的歇斯底里性格、周萍的绝望与软弱,造成了戏剧“郁热”的氛围,以及在周鲁两家人的挣扎中展现的残酷的话题。周朴园本身又是这罪恶的受害者。最后,年青一代逝去,剩下周朴园看着两个发疯的女人,独自咀嚼自造的苦痛。人性的困境、命运的不可知也在此得到最深刻的体现,并且提升到了“怜悯”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