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之书》觉悟之书

  这个曾经那么耀眼的诗人,现在依旧享有国际声誉的作家,真的是叫自己努力如《失败之书》中第二小辑题签的那样:“做最平常的人/交最平常的朋友/谈最平常的话/保持一颗静止如水的心”

  我
的书桌上,放着北岛新出的散文集,封面上赫然四个黑色大字:“失败之书”。

  北岛从年轻时就走进光环,穿越隧道,然而他却说:“如果死是爱的理由/我们爱不贞之情/爱失败的人/那察看时间的眼睛。”(北岛诗“关于永恒”)然后他写出了《失败之书》,并且认为,只有“失败之书博大精深”。

  这是一种怎样的眼光,怎样的立场,怎样的价值取向呢?

  《失败之书》中有回答。

  这本书分了四辑,写外国人,写中国人,写生活小事,写出行游历。写外国人的,主要是文学名人,北岛厕身其中,可谓谈笑有“鸿儒”,但逐一读来,北岛笔下的“名人”,却和他笔下另一些普通人的形象并无二致,他们有各种怪癖和毛病,有时甚至比普通人更甚;他们的生活一样有无奈,感情有残缺,内心有孤独,精神有软弱。在这种地方,地位名声一点点都帮不上忙。

  他让我们看到,像墨西哥著名诗人帕斯这样享誉全球的大师,依然存有相当软弱的一面。“朗诵会开始前不久,帕斯跟艾略特一起挑选朗诵的诗,他突然慌了神,对艾略特说,‘我该念什么?它们都不怎么样,真的……’此时此刻,帕斯成了另一个……他疑心重重,在黑暗中摸索,跌倒了又爬起来。”“……参加帕斯基金会的开幕式。帕斯坐在轮椅上,极少说话。当人们颂扬他的成就时,他向前扬扬手,那疲倦的姿势在说: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是啊,这个雄狮般的人物终于老了,癌症找上了他,一场大火吞没了他的住宅和他的过去,他消沉了,厌倦了。“说来这不奇怪,我们每个人都要从我们的名字后面隐退。”(《失败之书》:“帕斯”)看到这种描述,我们的心会被撬动一下,有些东西流入了。

  比如,耶鲁的教授乔纳森·思班斯(中国名字叫“史景迁”),是美国所谓名校的名教授。可巧,在这之前我看过别的海外中国人介绍这位教授的文章,那真是一派赞叹,写了他的绅士派头,堂堂仪表,写了他的学术成就,轰动效应。这是描写名人的通常文本,尤其是描写西方名人的文本,我们很习惯,也很接受。似乎世界就是这样被划分了等级。可是在北岛的笔下,同样这个教授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他让我们看到,这位名教授因为婚变,不得不“住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公寓中,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像小剧场的后台。我们的主角乔纳森汗淋淋地坐在那儿,正幕间休息”。然后,“乔纳森领我们……来到一间空荡荡的芭蕾舞练习厅,再钻进隔壁小房间,这就是他的书房。我环顾那剥落的墙皮和窗户上粗粗的铁栏杆,不禁叹道:

  ‘这真像监狱哦。’乔纳森吃了一惊:‘我还一直以为我把别人关在外面了呢。’”(《失败之书》:“上帝的中国儿子”)

  这断断不是北岛不厚道,专挑人的“软”处下手,见过北岛的人知道,他差不多是个“蔼然长者”,何况,他笔下的人都是朋友,有的甚至是交了十几年的铁哥们儿。北岛不过是替他们摘下光环,带着“平常心”,如实地描写了他看到的人物情状而已。而且,他也一样不留情地描写了自己在北欧的消沉、落魄、走投无路、绝望自闭的狼狈,这就难得了,这也大气了。在这些人物素描里,作者不光超越了名声,也超越了我相,诚心探索生命的真实。不通过北岛的眼睛,我们依然只能接受名人的光洁形象,无法看到名气下的真实人生,我们会依旧在他们面前下跪(精神上的)、膜拜,我们便不会有精神上的舒展之日。因此,《失败之书》中不只是普通的散文,普通的故事,而是一种对人生的深入,这个深入,穿透了名,穿透了利,穿透了虚无,达到了真实。

  不要以为“真实”这两个字是随便可得的,在现在的年头里,我们已经是长时间地生活在浮躁中,生活在妄想中,生活在迷惑颠倒中,我们已经失去对真实的感觉了。不然,世间众生怎么只一味追求成功,而不追求踏实恳切的人生,在这样片面的追求里,我们把自己的一生都浪费掉了,还浑然不觉。可是诗人觉悟了,北岛自己告诉我们,“我得感谢这些年的漂泊,使我远离中心,脱离浮躁,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

  “让生命沉潜”是个非常好的提法,成功只会让生命漂浮、逐流、扬举、哄抬,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糖衣炮弹,梦幻泡影,对生命并无滋养。唯有失败,才让生命沉潜,贴心贴肺地体会人生的辛酸沧桑、寒热温凉。漂泊对北岛而言肯定意味着某种失败,让他丧失了太多的东西。特别是“突然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这种巨大的反差会特别受不了。那是我生命中的一大关”。

  可是怪,事情从来就有两面性,却也正是在“经历无边的虚无”之后,“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请留神,对这“有限”二字的认识,实在是珍贵的,得救的。于是北岛“慢慢地,心变得平静了,一切从头开始——做一个普通人,学会自己的生活,学会在异国他乡用自己的母语写作。那是重新修行的过程”。

  从散文里我们会看到,北岛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让自己沉淀下来,他做饭,打扫,灌园,接送女儿,上当买破旧的老车,跟美国的浮躁青年学习拉肌肉(梦想有一天做成壮汉)……正是从这些普通的琐事里,他开始从容了,淡定了。在女儿面前,他是个好说话的“老父亲”,召之即来,挥之则去。在朋友面前,他是个挺够意思的“三陪”:陪吃饭,陪喝酒,陪聊天。除去跟名流来往,他亦乐意交三教九流,“芥末”般的朋友。

  这个曾经那么耀眼的诗人,现在依旧享有国际声誉的作家,真的是叫自己努力如《失败之书》中第二小辑题签的那样:“做最平常的人/交最平常的朋友/谈最平常的话/保持一颗静止如水的心。”

  这几乎是像修炼的箴言了。原来,在他让朋友们感到亲切、自在、舒服中,是有一个境界垫着底的:通过失败,懂得存在的有限意义。

  这个失败,值得啊!

  失败之书,其实就是觉悟之书。

  北岛:在鸟语中飞翔

  北岛作为中国一位重要诗人,他在海外写的诗歌和散文,势必成为标本式的文字,让以后的人们去论断、分析,但我们今天,与他同时代的人,用不着顾及那么多,拿过他的新书来尝尝鲜味即可。再深一层的东西还是留给后来人吧。所以,我从他的散文集《失败之书》里读到的几乎全是字面意思,很少停下来去深思。

  读这本书,首先感兴趣的是北岛的心情。看来,北岛在海外活得很仔细,不好也不坏,这么些年的磨炼,使他学会了把真实的心情收拾得好好的,不愤怒不期盼,缠绕在他嘴边的尽是家长里短、不咸不淡的异乡故事。一个曾被英雄化了的诗人,名字叫“岛”,却活得像一只鸟,长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另一方面,他虽然声名显赫,却不太能够融入西方社会,总觉得他理解了一些,融入了一些,可又觉得那全是隔靴搔痒,不太得劲。而且,北岛早期诗歌的浓度在海外漂泊的过程中,也稀释了不少。

  北岛说,在海外,“虚无的压力超过生存的压力”,为了对抗失语状态,也为了对抗虚无,他开始写散文,讲各种各样的段子,身边人的段子,认识的世界级诗人的段子,朦胧派时期诗人们的段子,使自己变得更透明一些,争取到周围人的理解,因为段子老少都爱听。

  这本书有三分之一的篇幅,还围绕着一个没有明说的主题:时代遗留的文字,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发生的故事。比如《朗诵记》中写到诗人们最风光的八十年代初,“那是由于时间差——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陈凯歌参加朗诵,他当时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那天他念的是郭路生的《相信未来》和我的《回答》,用革命读法。”总结过去,北岛甚至以幽默方式说了这样一句狠话:“看来郭路生挺正常,是我们和时代疯了。”

  不得不说,北岛写作的语境确实离我们远了,这种距离能产生幻觉,也正在生成隔膜。比如他在一篇文章里抄录了“心语星愿”的歌词,女儿喜欢这首歌,他觉得挺能说明问题,于是大段抄录。我读到这一段时,却想说:“真是很土啊,大哥!”那么老掉牙且不怎么样的歌,被他器重着,真是不辨良莠、错位得厉害。北岛写的文字基本属于上一代人,他们又跳出了我们当代文化的势力范围,于是,就有点像上一个时代的通用币,像是——粮票。

  最后要说的是,我喜欢这个书名,《失败之书》,承认过去的失败,选择停下来不飞,或者开始新的航行,把自己的负荷减一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