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拷问灵魂的力作--评大江健三郎新作《空翻》


(许金龙)

 

  2000年9月28日上午,面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数百名学者,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来华进行学术访问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发表了题为《北京演讲2000》的学术演说。在这场以中国文化精英为对象的演讲中,大江全面展示了自己的文学世界、文学观以及文学手法。作为重要例证,他花了约十分之一的篇幅和时间,讲述了其刚刚问世的长篇小说《空翻》。那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为何受到作者本人的如此重视?该作品拥有息样的社会意义?在大江浩瀚的作品群中又占据了怎样的地位?
  或许,这位作家在此之前对笔者所作的一番陈述,是对此类疑问的最好解答——“《燃烧的绿树》和《空翻》等长篇小说,其实都是我对日本人的灵魂和日本人的精神等问题进行思索的产物。比如说,日本出现奥姆真理教这个以年轻人为主体的错误的宗教运动,就说明了我们必须重视和研究有关灵魂和精神的问题。日本人必须认真思考何为灵魂、何为精神的问题,尤其是年轮人更需要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而我,则只是把这一切反映在了文学作品中而已,想探索一下这些错误是怎么发生的,以及什么样的选择才是科学和可行的。”
  这段阐释印证了大江数十年来对文学的一个基本态度——以文学介入社会和政治。无论《饲育》和《人羊》等早期作品,还是《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和《广岛笔记》等中期产品,或是《燃烧的绿树》和《空翻》乃至近期刚刚发表和将要发表的《被替换的孩子》、《愁容童子》和《二百年的孩子》等长篇小说,无不反映出萨特的存在主义哲不学对这位作家的巨大影响——介入!
  就介入的对象而言,如果说,大江在早期作品群中提倡反对封建主义,关注日本战后社会的民主主义建设;在中期作品群中关注对残疾人的人文关怀,关注南京大屠杀、奥斯威辛集中营大屠杀和广岛核爆炸等人道主义灾难,关注冷战架构下美、苏核竞争所引发的全球性核危机的话,那么,在《燃烧的绿树》和《空翻》等作品群,这位作家就是在“对日本人的灵魂和日本人的精神等问题进行思索”了。而在其后的《被替换的孩子》、《愁容童子》和《二百年的孩子》等系列作品中,作者更是对资本主义社会所引发的种种难以克服的精神危机,以及由极少数强权国家所鼓吹的一元文化和单边主义政策为世界和平和人类文明进程带来的威胁表现出深深的忧虑。
  在《燃烧的绿树》中,尤其在《空翻》里,作者清晰地认识到在美国和日本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里,人们对国家或民族这类传统共同体不同程度地感到失望,觉得这种共同体已不再能为自己提供产精神的安全感。尤其在九十年代中期以来的日本,由于经济发展停滞,无论处于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不审拥有高科技不识的年轻知识分子,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示有的危机。于是,他们就产生了一种心理需求,需要某种全新的、能为自己提供安全的小团体来取代既有的国家和民族这种共同体,以此来解决他们所面临的精神危机。他们认为能为自己提供安全感的精神危机。他们认为能为自己提供安全感的那种全新的团体(或曰共同体),便是我们已经知道或尚不知晓的日本奥姆真理教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各种新兴宗教组织。大江在《空翻》中向读者展现的那个宗教团体,便是这林林总总的宗教组织的一个缩影。在《空翻》这部作品里,作者运用极为丰富的想像力,以虚构和现实相结合的手法对那种复杂的社会现象进行细致入微的剖析之后,毫不客气地指出,这种反人类、反社会的邪教活动,只能是原地空翻筋斗的瞎折腾。当然,在为人们所共同面临的精神危机开药方时,这位质朴的作有照例将乌托邦建立在了他的生养之地——四国岛上的那片森林里。因为,那里出现了能够解决来自大教市的教徒们的精神危机,并有能力将他们引往正确方向的新人,一个在森林里土生土长的年轻人(我们不妨将其视为大江本人在作品中的化身)。
  正如大江在另一个场合对笔者表示的那样,我们现在确实需要好好思索一下,为什么最的几年间,在亚洲、非洲、北美洲和世界其他地区会大量出现诸如日本的奥姆真理教、美国的太阳神教等形形色色的邪教组织,尤其要从社会科学的角度去思考这一问题产生的时代和社会背景。就这一意义而言,《空翻》这部作品在为我们带来阅读和鉴赏方面的愉悦的同时,不为我们从更为应该广阔的角度来认识和了解各种邪教组织及其产生的根源提供了积极的参考。
  《空翻》在大江的近期作品还发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承上启下的作用。以前面提到的新人为例,如果说,《空翻》中的新人形象还不那么清晰和饱满,作者对新人的期望也不那么明确的话,那么,在那之后的《被替换的孩子》、《愁容童子》和《二百年的孩子》等系列长篇小说中,作者对于新人这个概念就有了非常明确的界定。在主人公长江古义人〈我们仍应该将其视为大江本人在这几部作品中的化身〉的眼中,疯狂追逐利润的资本主义商品经济毒害了我们的社会,践踏了人文主义精神,即使作品中原本如同少年般纯洁的人物也难免不受其污染,最终不得不走向毁灭。与此同时,由于个别超级大国鼓吹新帝国主义理论和推行单边主义政策,世界和平以及人类文明进程受到了极大威胁,因此,与苏珊。桑塔格、君特。格拉斯、爱德娃。萨义德等诸多富有正义感并具有良知的作家、学者一样,大江对此表现出了强烈的忧虑,在自己的作品中期盼并呼吁一代新人的出现,呼吁那种没有受到污染,象征着人类的良知、纯洁和美好未来的新人的出现。
  译林出版社的《空翻》译本由我国研究日本文学的中青年学者、四川外国语学院的杨伟副教授翻译,费时达“一年有余”。应该说,《空翻》并不是一部比较适合于翻译的作品。作为译者,要想透过作品中现实与虚构相互交融的情节、场景、时间和空间以及十九世纪末的英国神秘主义色彩,来寻觅、捕捉和把握作者所熟悉的中文成功地表述出来,确实是一件极为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工作。但令我们感到欣喜的是,译者竟然完成了这项工作。我们完全可以想像,杨伟副教授为此曾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劳动,我们应当向他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