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化树》作品鉴赏


  在80年代的中国文学中,还没有哪一部作品曾经像《绿化树》这样长久地因惑过社会的心灵,这样激动人心地启悟了社会的理解与想象力。《绿化树》对苦难历史辩证而温情的批判,对朴素而高贵的荒原人性的痴心崇拜,对知识自我内心世界里鄙陋成份的无私解剖与摒弃,以及横亘在这些思想下面赤裸斑驳的生命悸动和脱胎换骨的智慧痛苦,使整个时代的思想不禁顿然间变得深沉严峻起来:是时代过于现实还是历史本身的成份太多浪漫?是文学过于虚伪还是客观世界过于矛盾而真实?是群体存在过于僭妄还是个体生命近乎偏执?在这样的疑虑与动问中,时代开始觉悟到了自我思想中的漏洞和偏颇,开始意识到了自我教育的必要性,结果时代的形象因此愈益雍客而大度,一场痛定思痛的表现历史苦难的文学潮流因为《绿化树》等作品的介入而具备了真正的哲学品格:反思,即对自我思想的思想,对自我设问的设问,而不是语义学方式的时间意义上的反问思考和逆时回顾。从这些意义上讲,《绿化树》的意义是独特而重大的。另一方面,《绿化树》也是迄今为止张贤亮所贡献给我们的最为杰出的文本,它意味着张贤亮创作历程上的巅峰状态。无可否认,诸如《灵与肉》、《土牢情话》包括《河的子孙》等作品,作为《绿化树》的前身,和同期众多的新时期文学作品比较,无论在艺术趣味还是在艺术感觉上,都表现出了独特的优异的风格与秉赋,但是,和《绿化树》本身比较,这些作品则存在着明显的艺术不足甚至缺憾。严格地说,这些作品虽然蕴含着一种巨大的艺术潜力,但在根本上属于作家本人的东西并不多,创作的需要仍然建立在时代的规范之上,在巨大的历史遗憾中,作家无法平静因而也无法站稳脚根打量眼前的现实和经验中的历史。因为无法面对自我,无法独立于时代的风范之外,结果其中一系列非常独特的艺术体验在作家急于告知急于诉说急于表白的情结里迅速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而无法组接成一片光明的天地,作品的笔触常常表现为一个匆忙浮躁的过程。而这一切只有在《绿化树》里方才达成沉静的和谐,透明的统一:思想之火最终照亮了生命的隧道,全部的表达机制开始积极主动适度地运行起来。但是,到了后来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及更后来些的《习惯死亡》那里,那些凝聚在《绿化树》里的成功的艺术经验又发生了新的变化,那种对思想、故事及表达本身的沉醉开始让位给刻意的想象和意图。在前者,因为作者把一个世界上最简单又原始的人类经验确立为重新发现的大陆,全部的写作行为变成了执拗地证明过程,致使文体本身的诗意变成了僵硬而又互相分裂的话语,艺术想象的翅膀最终飞进了一条死胡同:而《习惯死亡》则因为明显地表示了对一种流行的文学形式规范的好感,意欲超越自我的艺术传统,结果在一个作者所不熟悉的叙事模式里,一些非常精彩的思想最后成为一堆缠绕不清的语流,这样,超越自我传统的尝试最终还是进一步地限定了自我,封闭了自我,使得文本和外界的交流成为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说到底,《绿化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精神的产物,在这一文本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充满了诗意充满了理想的光辉。所以,对作品解读如果只纠缠于故事的表象,只遵循一般的文学教科书上的浪漫主义的概念,那么,解读最终将陷入尴尬的处境而一无所得:以其为文学,里面充满了历史;以其为历史,则里面又充满了文学。真正的浪漫精神从来都是一种基于自我心灵的渴望,立于现实中的一种寻求,她抛却尘俗走向神圣,走向万古不灭的永恒。《绿化树》的精神实质就在这里。章永璘对黄土高原的崇敬,对海喜喜、马缨花的认同,对自我资产阶级世界观与性格基因的批判与摒弃,都是象征性背景意义上的,她们仅仅组成了故事,《绿化树》本身就是背景和方式,从这一时空中所释放的一切信息似乎都在呼唤着一种滤尽了灰尘后的美好人格,呼唤着人类从古至今都在心中营造着的梦想:天堂——一个由高贵、无私、温情、平和、自由、平等的灵魂和心性所组成的世界。这将是马缨花的家,是章永璘的家,也是作者包括我们众人在内的家。这样看来,在《绿化树》里,并不存在历史真理与历史事实的误差,而只有现实、历史与理想的距离,读者和作者的思想距离,而从这个意义上讲,改造灵魂将是人类永远的工作,而泯灭灵魂才是一件危险而可怕的事情。

                        (执笔  王景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