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一只鸟



《南方周末》

简妮

  这是初春的一天。在这草地刚刚泛青、千枝万条树木一夜绽出嫩芽的时候,在这冬寒刚刚过去的第一个假日,许多人渴望着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休闲,整理庭园,或者穿上春装探访亲友。总之,这是一个让人舍不得使用的好日子。但是四五千人驾车从四面八方赶来了,赶到这片郊区的草地上,就是为了六只鸟,让六只鸟重返蓝天,重返自由。
  阳光不但柔和,还有一丝傻意。草地中央的大舞台上,摇滚乐手正使出浑身解数,使劲想破坏这无边无际的宁静。下午三点钟,那个当红的电视新闻主持人、名叫保罗的英俊小生从我们身边走过,大步奔向舞台。今天他将主持这场电视实况转播的放生活动。我的朋友失丽抓住我的手臂直叫:“我不知道等一会儿看他还是看小鸟,我的眼睛将会很忙……”今天放生的这六只鸟,都有一番不寻常的经历。它们有的是在冬天大雪纷飞、饥饿无助时被人拣起的;有的是在公路上被飞速而过的汽车撞伤翅膀,侥幸存活的;也有的是被人用枪打伤,奄奄一息时被人送进医院的。
  舞台中央,那个站在电视主持人旁边的是鸟医院的医生。他讲述每一只鸟的遇险经历时,神采飞扬,情真意切,口吻里充满了赞佩之情,像在介绍一位英雄在战场上的功绩:这只鸟是如何遇险,又如何被救起,又如何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时忍受痛苦不逃之夭夭等等。“它的胃口好极了。”他总爱这样夸奖那些鸟。
  他的讲述激起台下人的一阵阵激动情绪。有人向鸟频频做飞吻手势,有人听到鸟儿被枪击中时鲜血染红了羽毛,竟也珠泪涟涟。我也随着惋惜一番。不然朱丽可不答应我,她是一位虔诚的野生动物保护者,尤其对鸟厚爱有加。她曾隆重地送我两只小鸟作为圣诞节礼物,如今已被我养死了一只,吓得我至今不敢“报丧”。
  鸟医生讲述完一个故事,便放一只鸟飞向蓝天。放生的人是台上抽签中奖而有此殊荣的。只听大家一齐喊:“一、二、三!”放生者一扬手臂,将鸟送向半空,几千双眼睛追逐着它飞向远方。
  六只鸟都是大鸟。白头鹰、猫头鹰、苍鹭……有一只猫头鹰刚刚飞出十几米,便悠悠地停立在树梢上。是它气力不济还是伤未痊愈?在人群中引起一片猜测之声。
  我听到身边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儿童的对话:“也许它累了,也许是它想多看我们一眼呢!”“不,它太胖了,它飞不动了。”那小男孩大声说。
  虽是坦言,朱丽可不爱听,她举起望远镜,想仔细看个究竟。可那个小男孩又来阻止她:“可别看它,它这会儿正害羞呢!”只见此时,那只猫头鹰拍拍双翅,奋身而起,掠过为它鼓掌的人群,在蓝天大幕上划出一条弧线,向远方飞去。它的身影越变越小,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树丛里。
  远方有一只鸟,这只鸟牵起了我的一连串思绪。
  我的故乡也有鸟儿在飞翔。春天来到的时候,它们的数目是在增加还是在减少?我又想,鸟儿是不需要签证的,如果它有力气飞越大洋,它想飞到美国,还是留在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