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山在那里



文汇报

冥子

  丈夫又去登山了。这一次是在遥远的阿拉斯加,北美大陆的最高峰——麦金利。留下我独自在家,寂寞如同一间空屋。
  丈夫有两大爱好:一是登山,二是下围棋。他的棋艺很一般,然棋臭瘾大,找不到弈者时,他便夜夜自己打谱。多少次他曾煞费苦心地培养我对棋的兴趣,终以伤心告罢。渐渐地,他便把希望寄托在不满二岁的女儿身上,说是等将来吧。
  棋慰藉了他许多无眠的夜晚。然人终究是要出门的,需要与人的交往。憋闷久了,他便生出些许焦虑与烦躁来。这时候,他就说:“我该去登山了。”然后就是长久地站立在窗前,目光穿越都市高耸的建筑,停留在某个莫名的远方。
  我常常探究他的两大爱好,终而也就释然了。我知道,他是在逃避人群。
  丈夫是寡言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少有的寡言。他的寡言不在于木讷,而出于一种恐惧,他的自然率直与他的不谐时事、不懂礼仪,常会在言谈间伤及某些人,有时甚或朋友。还是少说为妙,多说便要作假,而假是违背他为人的品性的。他不愿媚俗。
  极不善应酬的丈夫,在喧哗与骚动的人群中被围困久了,就得找一个突破口。
  都市里的现代人都有这样的体验。他选择了棋和山。
  丈夫爱山。他大学毕业后当了体育记者,工作给了他登山的机会。这一次,他便是与三名中国人的登山勇士一起去攀登6194米的北美洲最高峰。随队采访。
  登山是艰苦的,睡无定宿,食无定顿,终日与危险作伴。登山家都是些钻死神空子的人。去年初,丈夫去滇藏交界处的梅里雪山,搜索在此遇难的十七名中日队员。
  回来时的他只剩下九十多斤了,皮直接包在骨头上,粗大的关节一动,就像是要撑破皮肤。那些天,梅里雪山每天平均有四十八次雪崩,雪崩形成雪的瀑布。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登山是一种甜美的苦役,”他这么说,“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山就是为了等待我,而在那里历经沧桑了几千几万年。”记得一位外国登山家是这样回答“为什么要登山”这个问题的——“因为,山在那里。”是啊,仅仅因为山在那里。它存在着,沉默着,沉默地呼唤着。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我们没有其它的选择。
  丈夫平素是宽容的。为了山,他却有时苛求于我,他从来不许我对山说“征服”这个词。他说把山峰踩在脚下是人类自诩的勇气,山其实就是山。即使你登顶了,只是山接纳了你。人不能改变山,一千年一万年,山都亘古不变。人和山之间没有征服只有对话,唯有对话才体现一种平等和谐的精神。“征服”这个被滥用无度的字眼所包含的浓厚的功利实质,几乎把“探险文化”应有的丰富内涵排斥殆尽。
  山,给丈夫以“家园感”。阳光下人的世界常常显得陌生,敌对,令人烦躁;而月光下山的世界,却是友善的,柔情的。山色苍苍,山风猎猎,给予我们一种久违了的信念与气度。人需要亲近自然。
  为妻子的我,是嫉妒山的。然与其嫉妒山,不如和丈夫一起爱山。不过,我又常恐惧他因过分的执著而易流于自我流放的倾向,不免为他的安全忧心。
  帮他收拾好行装,抹去眼泪挥一挥手,对心爱的人不说再见。五月艳阳下的麦金利,气温只有零下十五度。山势凶险,而他们这一次选择的路线是十七条登顶路线中难度最大的。我没有如朋友们叮嘱的那样,给他挂上一枚“护身符”;只在每一个有月或无月的夜晚,都读几页有关山的书。世界著名登山家植村的自传就搁在枕边。植村君是在麦金利山遇难的,为了打破该山冬季无人登顶的季节禁区,他死在五千多米的一处冰壁上。在我看来,植村已成了麦金利峰上的一个神。读他的书,便是我做的一次“晚祷”——我仿佛听见厚重的钟声在心的深处和谐地振荡……山会保佑我丈夫的。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