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帽子



世界博览

简·霍耶 何以多

  仅仅是一顶帽子,难道会阻碍忠贞的爱情?但从1916年以来,它却一直是令我最难以忘怀的情人节礼物。
  我爱帽子。我一直喜爱帽子。尤其是面前的这一顶,更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之帽。它被放在曼恩大街旁威尔帽子商店的橱窗里。帽子颜色深蓝,面料是柔软的小山羊皮,帽檐窄,前部有点曲线,边上还嵌有一根雪白的羽毛,看上去既灵巧雅致”“,又朴素大方。我站在橱窗外,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久久不愿离去。我真想得到它,但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V.J.和我结婚刚一年多一点,经济上还很拮据,况且眼下他失业了。在经济大萧条期间,找工作看来是难上加难,V.J.每天迎着凛冽的寒风站在长长的求职队伍中,而每每都失望而归。
  圣瓦伦丁节(情人节)来到了。头天晚上,我为V.J.准备好礼物:一些饰带和小红心,还有自己写的一首诗《献上我的爱》。
  情人节的早晨,我高兴地把礼物送给V.J.,可他只说了声“谢谢”,而没有任何礼物回赠给我,这使我很伤心。过去他总是在这一时刻会拿出一盒用缎带装饰捆扎的巧克力;或是一盒漂亮的手帕。我猜想大概他的确没什么钱了,甚至花上1美分,使我高兴片刻都做不到。
  傍晚,我下班回家,那时我在曼恩大街的一家百货公司当售货员,刚领到1周的薪水18美元,在街上遛遛达达地看着橱窗里的商品。
  我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赶紧回家做饭,可不知怎的站在可爱的帽子前总是挪不动脚。我深知它对我再合适不过了,戴上它我会感到自信和骄傲。我想,V.J.要是看到我戴上这顶帽子也会为之高兴的。为什么不能戴上它试一试,开个玩笑呢?当然,我买不起。我看到了价格的标签——15美元,这远远超过了我以往买的帽子的价格。但戴上一试也无妨嘛,如果觉得不合适,还可以轻易地退掉它。
  我走进商店,踏着深红色地毯来到靠近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一会儿,走过来一位体态丰盈的女子,问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说:“我想试试橱窗里的那顶蓝色的帽子。”
  她淡淡地一笑把帽子递了过来。我坐在镜子前面,戴上帽子,特意使它稍稍倾斜,前额露出一缕卷发。像事先想的一样,它戴在我头上正合适。
  女店员开心地笑了。“这帽子式样现在很流行,”她说,“你要是不买,可就错过机会了。它简直就好像专为你订做的。”大概V.J.也会非常喜欢这顶帽子的。“如果我丈夫不喜欢,我能退吗?”我问。“当然可以,没有问题。”她的回答很干脆。
  我想,今晚戴上这帽子同V.J.出来散散步,一定会使他高兴的,如果他嫌太贵了,明天早晨我再把帽子退掉。“我买了。”我说,不一会儿,我便拿着一个漂亮的圆帽盒走出了商店。
  最初我还觉得洋洋得意,但接着又害怕起来,内心激烈地斗争着。的确,它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V.J.在银行中还有一点积蓄,我们并没有穷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但是我仍有一种陷入困境的感觉。我停下来在富兰克林大街的莫希肯市场买了两块猪排和一些蔬菜。这又花掉了整整1美元,卖肉的掌柜又微笑着递给我一些有点肉的排骨。我现在要回去给V.J.做一顿美味可口的饭菜,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晚上出去吃饭。
  到家了。V.J.正坐在桌前,借着灯光翻阅晚报,查看上面的招工广告。看上去他既疲劳,又沮丧,倒坐在椅子里。“他好,V.J.。”我高兴地打着招呼。
  他抬眼看了看。“你好,简。”通常那兴高采烈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便问道:“盒子里是什么?是他们送给你的?”看样子,事情要糟。“让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说,“今天是情人节。”
  他向我嚷道:“吃什么?”“我这里有两美元,”我说,“我们可以到首都咖啡馆吃一顿。”我打开盒子,拿出帽子戴在头上,“你不愿意今晚和我出去吗?”我眨着眼看着他。他的反应远不像我所期待的那样,他目不转睛地瞪着我,眼珠仿佛都凸了出来。“不告诉我一声,你就买了顶帽子,你不知道我还在失业!买帽子花了多少钱?”我如实地告诉了他。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15美元,我想我有一个多么明事理的妻子啊,你这个小傻瓜!”我感到他是在侮辱我。我相信天命,V.J.是属人马座的,生性直率,喜好近乎蛮横地发表看法。不过他用这种口吻同我讲话还是第一次。而我是属双子座的,我们这类人非常脆弱,我哭了起来,好像比他的气还大。“把它从我眼前拿走!”他嚷道,随手夺下帽子扔在地板上。
  我捡起帽子,它被弄皱了,价格标签也扯掉了,并且还破了一点。我想,我根本无法退掉它了。但是为了使他安静下来,我说:“明天一早我把它退掉。”他没有吭声,脸色苍月,嘴色冷峻。
  我走出卧室,爱抚地把帽子弄平,把它重新放回到盒子里,然后到厨房做晚饭。“不用为我做了!”V.J愤愤地说,“我不吃了。”但当闻到诱人的饭香时,他还是默不作声地吃了些,然后一言不发地上床睡觉。他的目光依然那么严峻,嘴角依然那么难看。我内心祈求道:“上帝啊,不能让他离开我。”我告诫自己,明天一定早点起床修补帽子,为他准备好早饭,然后到商店去退货。
  尽管天还没大亮,外面寒冷而有风,V.J.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了。离开时,他使劲把门撞上,没有说“再见”,没有吻我,没有任何表示。
  我修补好帽子,现在看上去它已完好无损。这时我又冒出了一个念头:何不戴这帽子去商店,在进商店之前再把它放在帽盒里呢?我又一次抵挡不住它的诱惑,披上一件我最好的白色灰鼠皮大衣,围上一条蓝色雪纺绸围巾,戴着漂亮的帽子出门了。
  大部分商店刚刚开门,曼恩大街上人们摩肩接踵,伊斯顿商店的橱窗里仍充斥着漂亮的节日礼品,我内心又感到阵阵隐痛。回想起做学生时过节收到许多礼物的情景,再看看眼下,不由得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一家时装店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V.J.也在其中,门口有一张醒目的“招聘店员”的海报,他马上就要排到了。我本想转身走开,但他已经看见了我,我只好上前和他说话。他两眼瞪着我,瞪着我头上的帽子,我悻悻地刚要走开,突然一阵狂风,帽子被刮起,在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站在店门口的一个高个男子的脚下,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那男子弯腰拾起帽子,殷勤地点着头递给我,说道:“丢了这帽子对您来说将是多么可悲的事啊,它对您再合适不过了。”他接着说:“跟您说话的那位是您丈夫?”我说:“是的。”谢过后我就走了。到了帽子商店门口,我摘下帽子放进盒子里,没费事就退掉了。但是我内心一阵楚痛,仿佛失掉了我尘世间所拥有的全部财产。
  回到家里,房间里空荡荡的。我在火上做了一锅菜汤,心绪还是很不好。冷不防门突然开了,V.J.走了进来。一只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包裹,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帽盒。帽盒?我是在做梦吗?“简,”他叫道,眼睛里放着光,“你将不会相信,因它我也不敢相信,我找到了工作,一个很好的工作。这一切都是你赐予的,那个人喜欢你,喜欢你的帽子。他向我提出问题并很满意我的回答。他说我能获得像你这样一个姑娘的爱真是一个幸运的小伙子。现在我买回了这顶帽子,它给我带来了运气,这是你的礼物。我非常抱歉,亲爱的,你能原谅我吗?把火炉上的锅拿下来,今晚我们出去吃饭,不是在首都咖啡馆,而是在一家像样的饭店吃饭。”
  泪水又涌了出来,这是幸福的泪。我是属双子座的,我们哭泣时也会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