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之幸



散文

康·巴乌斯托夫斯基 曹世文

  在雅尔塔的契诃夫故居,壁炉上方的墙上,列维坦画了一幅很简单的画——寒露打湿草地时分秋日暮霭中的一个干草垛。
  列维坦把这幅风景画作为追忆遥远、可爱的俄罗斯的礼物留给了契诃夫。
  这幅风景画很简单,像列维坦所有的画一样质朴无华。你可以在这些画前站上一两个钟头,但到头来仍无法真正理解这些伤感的色彩魅力何在。
  奥秘(如果可称之为奥秘的话)在于,列维坦向我们展示了我们对祖国强烈的爱,展示了我们羞涩的、在他之前还没有人能充分表现出来的爱。
  我第一次看到俄罗斯中部的景色,是在二十岁上。当时正值秋季。我由基辅前往莫斯科。在距莫斯科不远处,我从车窗里看见一条落满黄叶的蓝得出奇的小河。
  我把头探出窗外,一时间竟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会喘不过气来呢?那时我还无法领悟。
  如今我明白了,那时我喘不过气来,是由于高兴,由于一下子领略了车窗外寒风中掠过的祖国的美景。
  我头一回来到莫斯科后的第二天,就去了特列季雅科夫画廊。我一走进侧厅,又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我站在列维坦那幅《金色的秋天》前,泪水不由地灼痛了我的眼睛(那时我觉得落泪是很羞耻的)。这幅画表现了雄伟的、陶冶情操的美,它深深印入了我的脑海。以致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世间竟有这样的美。
  在莫斯科逗留的七天中,我一直怀着惊讶、激动的心情,安静地在画廊里列维坦的画幅前度过。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感到,我身上发生了不可理喻的变化。但到底发生了会么变化,我还不清楚。
  我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我发现了自己的祖国。我已经爱上了她,直至她那每一片不起眼的橡树叶上的最后一道脉络。我心甘情愿把当时还年轻的心灵的全部力量奉献给这个国家。
  在祖国的腹地,亲身接触了列维坦的全部诗意之后,才能深刻理解和最强烈地爱上他。
  我第一次和列维坦“邂逅”,是在特列季雅科夫画廊。
  第二次“邂逅”,是在离莫斯科不远的一个林木蓊郁、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些地方渺无人烟,几乎无路可通。我只好乘坐火车,乘平底渡船渡过林中的河流。
  战争结束了,灰蒙蒙的树林之上,依稀现出浅绿色的天空。空气中充溢着花儿正在凋萎的湿漉漉的青草那带有几分寒意的馨香。
  天上露出晚霞微弱而清澈的光辉。在大地的边缘上方,低悬着皎洁、惨淡的月轮。“这就是列维坦!”我不知怎地这么想着,于是我的心像在青春时期那样怦怦直跳起来。
  四周一片静谧。
  蓦地,丛树中有什么东西叮当响了一声,仿佛有人碰了一下小铃铛,黑的水面上旋即响起夜莺高亢的鸣啭,撒落在睡莲丛中。
  一只夜莺停止了歌唱,侧耳谛听,尔后仿佛用夜露嗽了嗽喉咙,又放声啼唱起来,奇异、滑稽的歌声在河上回荡。
  不一会,许多夜莺像得到号令似的,在两岸各处的藤蔓丛中齐声啼唱起来。
  朝霞仿佛因而更迅速地燃红了。入夜后就悬挂在这整片林区上空的一道柔和、嫣红的云彩已清晰可见。夜莺的大合唱愈来愈高亢。朝霞展现了浑沌的远方。
  我不知为什么又思量起来:“这是列维坦的朝霞……”河对岸是一片绵延的树林。林中万物,就连最微不足道的,最平常的其貌不扬的植物——带粘性的红菇和草莓的白色小花也显得极其令人赏心悦目。
  我又想起了列维坦,想到祖国大地上的一切,乃至这朵柔弱的野花,都是这样妍丽可爱。如果有人告诉我们,我们将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了,许多人会痛苦得心儿缩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