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的捕捉者



散文选刊

儒勒·列那尔 徐知免

  他大清早就下了床,感到精神抖擞,心情舒适,身体轻快(轻快得像一件夏天的衣裳),他便出去。他没带干粮。他将畅饮路上的凉爽空气,猛吸有益健康的气息。
  他把猎枪留在家里,只是睁大了他的眼睛;他把眼睛当作网,去捕捉千千万万美丽的形象。
  他第一个捕捉到的是那条道路的形象,那些光滑的石子是路的骨骼,那些车辙,是路凹陷下去的筋脉,路两旁边,布满了果实累累的黑刺李树和桑树的浓荫。
  然后他看到河流。河转弯处发出眩目的白光,在垂柳的抚弄下睡熟了,一条鱼蓦地跳出水面,肚子上闪着亮光,仿佛谁扔出了一块银币似的。每当细雨蒙蒙落下,河面上便惊起一阵??觫。
  他又看到一幅图画,不停翻腾的麦浪,鲜嫩可口的苜蓿,无数溪流绕过的原野的边沿。他经过时偶尔瞥见一只云雀和一只金翅鸟。
  随后他走进树林。过去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感觉竟会这样细致。整个人一下子都沉浸在香气之中,他不放过任何低沉的声音;为了与树木共语,他的神经跟树叶的脉络紧紧地连结在一起。
  一会儿,他感到颤栗,不安,他感受得太多了,他又激动,又害怕,于是他离开树林,远远地跟随着农民翻砂工走回他们自己的村庄。
  当他凝眸眺望西下的夕阳时,他的眼睛猛然一亮,太阳正在地平线上脱掉它金光闪闪的长袍,云霞散乱铺满天穹。
  后来,头脑里带着这一切景色,他回到屋里,熄了灯,在入睡以前,他久久地回味这些形象以自娱。
  这些形象温驯地随着回忆又出现在眼前。一个形象摇曳着,又唤起了另一个形象,新的形象不断来临。这些闪烁生辉的东西愈来愈多,像一群山鹑整天被追逐,驱散,黄昏时分,没有危险了,这才唱着歌,在田沟里互相召唤。
  燕子她们每天都来给我上课。
  一声声呢喃在空中画出无数虚点。
  她们引出一根直线,到顶头猛然一顿,蓦地又另起一行飞去。
  飞得太快了,花园里的水塘都无法临摹下她们掠过时的影子,她们从地窖一跃就登上阁楼。
  她们用轻盈的翎毛笔,把那谁都无法模拟的签名,一挥而就。
  然后,一对对地,她们括一个大括弧,晤面,聚合在一起,在天空的蓝色底板上,落下墨迹。
  可是充满友情的目光还追随着她们,如果你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而我,认识烟囱的燕子在空中描画出来的希伯来文。
  燕雀。──我看燕子很蠢:明明是树,她却以为是烟囱。
  蝙蝠。──别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就拿我跟她比比吧,她飞得最差劲:大白天,她都会迷路,要是她像我一样,夜里飞翔,她随时得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