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风的女孩



文化译丛

艾丽丝·斯坦巴克

靳慧

  每年,当天气渐凉的时候,我便会想起我的母亲。她总是第一个指出秋天来临的征兆:像黄昏时分天空出现的从邻居家壁炉里升起的缕缕淡淡的白烟,突然而又急促的鸟鸣,朦胧而熹微的晨光。
  秋天的大自然中有许多可吸取的教益,因而母亲常常要杜撰一个故事。在她的寓言故事里,会讲话的动物总是说,变化不仅仅标志着结束,同时也意味着开始。
  聪明的狐狸会说:“你们必须记住,秋天枯萎的叶子还会在春天再生。”
  平衡与不平衡,和谐与不和谐,丧失与获得,这些似乎是贯串于母亲的故事乃至她一生的话题。
  记得我7岁那年,在母亲40岁生日的那个夜晚,母亲带我走出房门站在月光下。那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你用它来观察月亮,”母亲说着递给我一副望远镜,“你看到略呈红色的部分了吗?那是万籁俱寂之海;看到它旁边的阴影了吗?那是风暴之洋。”接着她便说到人们在生活中必须学会如何在这两种海洋中航行。
  说老实话,我既没有看见大海也未见到大洋。我通过望远镜凝视着月亮,高兴得有些晕头转向,只看见母亲的脸在幽蓝的夜空中穿过朦胧的星辰在我眼前飘荡。
  在一个天气凉爽的夜晚,我在自家的花园里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我看着月亮在地平线上树木轮廊的优美纹影之间时隐时现,忽然想起狐狸可能会说些什么,便忍俊不禁。
  在不知不觉间,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过去,遨游在对母亲的幸福然而有时又很可笑的回忆之中。例如她让我开着家里的汽车沿着乡间小路驶向食品杂货店的那段经历。我那时11岁。结果我们的车开进了邻居家的一块田里。
  想起那一天,我不免笑出声来。这又使我愉快地回忆起母亲从“流放的庄稼地”回来时的情形。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母亲当时的模样和她说的话、我望着母亲时以及听她讲话时的感受,全都历历在目。
  我的母亲喜欢风。在我一天天长大的岁月里,她经常给我朗诵这首诗:谁见过风?你没有,我也未曾见过;但每当大树在点头鞠躬,那便是风的行踪。
  母亲曾给我讲过,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在一次去教堂的路上,风如何吹起她头上的帽子,并将它带到了一座陡峭的小山脚下。那是一顶深蓝色的草帽,是她最好的帽子,她也害怕将它丢失会遭到责骂,于是她穿过低矮的树丛来到山下,找到了草帽,同时带回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这只猫后来成了她最心爱的宠物。母亲告诉我,她给它取名“和风”,因为它就像和风一样轻柔。
  在我家相册中,有一张很早以前母亲和那只小猫的照片。母亲当时大约10岁,她抱着正企图从她怀里挣脱的灰色小猫,风吹拂着她松散地垂在眼前的几缕长长黑发。这个喜欢风的女孩正在微笑着,或许正在享受柔风拂面的美好感觉。
  母亲曾告诉我,她自幼喜欢狗,可家里不许养狗。因此她虚构了一只名叫莫利的中等大小的花狗,每晚睡觉之前,都要到后门去唤它进屋。
  母亲讲到这一关头,总要着手演起她的故事来。我至今还能描绘出她的一举一动:母亲转瞬间变成了一个身穿长睡衣的小女孩,她的黑色发辫垂直腰间,在一个寒冷的夜晚站在门前。“莫利,莫利。到这儿来,莫利。”她哈出的气在空中形成团团白雾。
  当对着童年时代的母亲微笑时,我终于能够追忆起母亲而没有强烈的悲痛与失落感。头脑里继而又闪现出其他情景:我听到了穿过海港飘来的意想不到的风笛声,旋即又看见母亲正在苏格兰长大,在对着镜子练习苏格兰高地舞。我用母亲的汤匙搅着茶,突然间想起她每天晚上递给我银器摆桌子时的神情。我想:是的,没有了母亲,我可以开始寻找我在世界上的新的位置。
  于是,在一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打开了母亲的手提包。那个包是我在她去世的当天从医院带回家的,还一直没有打开过。
  包里除了口红、钱夹及她的孙儿女的照片外,我还发现了一张折叠着的小纸片,母亲在上面写下了描写大自然的作家温德华·贝里的一段话:“在广袤的大森林里,当你独自一人跨入另一个新地方时,在好奇与激动之余,总会有一些恐惧感困扰着你。那是在你第一次接触到你所走进的荒野时,对未知世界的一种自古就有的恐惧感。”
  这正是聪明的狐狸所要说的那些话,这么多年过后它仍然能给我以启迪。
  我走下楼去,打开厨房的窗子。突然,一阵微风吹来。我想:“你已经与风绝缘达六年之久了。”然后我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地念道:谁见过风?你没有,我也未曾见过;但每当大树在点头鞠躬,那便是风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