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尼文选



散文

阿尔弗协·德·维尼 张秋红译

  一八二四年我这辈子简直有二百岁空想使我们衰老,我们似乎往往在梦幻中比在生活里经历更多的时光。
  被摧毁的帝国,所想往的、所爱恋的女子,衰退的激情,获得的与失去的才能,被遗忘的家庭,啊!我经历过何等丰富的生活!生活经历竟这样丰富,难道还没有二百岁?——这就是对我整个生活的回顾。
  成 长好像“小拇指”出门时手里抓满黍种一路撒过去那样,我们踏上人生之途,上帝往我们手里装满天数毕竟有限的岁月,我们把这岁月一路撒过去,居然无忧无虑,不因目睹天数逐步减少感到恐惧。
  富有诗意的比较冰岛——在六个月的黑夜中,在极地漫长的黑夜中,一位旅行家登上一座高山,从山上远远望见太阳与白昼,而这时黑夜正在他的脚下;同样,诗人发现一轮红日,一个雄伟壮丽的世界,并向这个获得解放的世界发出狂喜的呼声,而这时人类正陷入黑暗。
  公众的良心就是审判一切的法官。聚集在一起的民众中,有一种力量。一群愚昧无知的人等于一个富有才华的人。为什么?因为这富有才华的人猜得出公众良心的秘密。良心,和知识一起,看来是集体的,是属于大家的。
  悲  剧我愿始终表现如同我所设想的命运与人物。命运像大海一样把人物夺走,但人物却因胜过命运而显得伟大或因反抗命运而显得崇高。
  论折衷主义折衷主义无疑是一种光辉,不过是一种像月光那样的光辉,只给你以光却不给你以热。人们可以凭借它的光来识别客体,但它的全部力量却不会产生最微小的火花。
  荣  誉我曾经长久地相信它;但是,考虑到《洛孔》的作者并没有名望,我终于看出它的空虚。
  况且,我心中自有某种更重要的情绪促使我写作,那就是产生灵感的幸福,也就是大大超过使我们陶醉在女子怀抱里的合而为一的肉体的快乐的那种极度兴奋。
  灵魂深处的满足更长久……精神上的入迷胜过肉体上的狂欢。
  论古罗马人这是一个聪明的民族,这是一个真正的心灵手巧、智力健全而又十分顽强的民族。没有哲学,没有唯心主义,几乎不曾陷入空想,他们重视的只是在世界上的权威,只是在世界上的尊严,只是在世界上的不朽,名声的不朽。——从这一点上说,波拿巴的头脑就像古罗马人的头脑一样经过锻炼,因为他也几乎不关心别的事儿。
  每一个古罗马人都把自己看作演员:他扮演着一个角色,并把这个角色一直演到他得心应手的地步。
  小加图说:“我扮演着共和主义者的角色。”演完这个角色,共和国灭亡之际,他终于以身殉国。奥古斯都说,“我扮演着皇帝的角色,请鼓掌吧,降下帷幕吧,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羞耻心有一天,她换一件长睡衣。她忽然发现她的狗正注视着她,并且舔着她的双脚;她脱去的那件长睡衣往下掉得太快,另一件又还没有穿上去。她顿时一丝不挂,手里拿起的长睡衣不由得落了下来,她惊恐地扑到床上。
  情妇的悲剧她不知收敛犯下的这种罪过,但她却还没有探测过这种罪过的深度,没有探测过情夫的痛苦,没有探测过她在被背叛的丈夫面前感到的羞愧。
  一八三○年一旦人类不再有热忱,不再有爱慕,不再有崇敬,不再有忠诚,那就让我们在地上挖个深坑,一直掘到地球的中心,再往坑里投入5千亿桶火药,让地球像个炸弹一样在天空中炸得粉碎。
  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子夜一年过去了。——我感谢上苍让我这一年过得像往年一样,什么也没有损害我这不受束缚的性格和我这离群索居的生活的幸福。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没有写过一句话违背自己的良心,攻击任何活着的人;像我的往年一样,这依然是与人为善的一年。
  一八三二年伏案时,我回想起有个黄昏贝蒂娜公主告诉我的一句很有意思的俏皮话。
  德·X先生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妻子有个情人。可是,由于事情做得颇有分寸而不失体面,他一直保持沉默。有个晚上,他走进她的卧室;这里他可有五年没进来过了。
  她吃了一惊。他对她说:“你就留在床上吧。我就坐在这把扶手椅上读书过一夜吧。我听说你怀孕了,我是为你们娘儿俩才到这里来的。”
  她默不作声,哭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呢。
  一年终于结束了;这痛苦的一年向我们吹来霍乱与形形色色的战争。我所珍视的一切都保存了下来。由于对一切仇恨都感到陌生,我在无论爱情还是友情方面都十分幸运。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对好些人做了好事。但愿我的整个一生都能这样度过!一八三三年我越来越意识到,人类唯一的主要问题就是虚度光阴。在这任我们以各种声调咏唱其短促的人生中,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所享有的总显得太多的时间。
  当你感到自己爱上一位女子的时候,在开始行动之前,你也许得想一想:“她所接近的是些什么人?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未来的全部幸福都建筑在这个基础上呢。
  一八三四年有一天,我登上蒙马特尔高地。
  当我从高处俯瞰巴黎的时候,最使我伤心的是巴黎的沉寂。这座伟大的城市,这座无边无际的都会,居然连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而那里正谈论多少事呀!正发出多少呼声呀!正向苍天发出多少怨言呀!可这堆石头却好像是哑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