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麦克斯·伯尔比姆

陈演平

  对我来说,给朋友送行似乎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了。我实在不擅长于干这种事,或许你也有同感。
  在房间里,甚至在门阶上,我们都能与朋友十分成功地告别。那么为什么不就这样相别呢?要上路的朋友总是恳请我们不必劳神在第二天一早去车站相送,而我们却总是对这种恳请置若罔闻,认为这不过是客气话。我们及时赶到车站,可是,到那时,哦,到那时,竟出现了一条多么大的鸿沟啊!我们的感情被隔开了。我们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象不能说话的动物看着人那样地互相呆视着。我们想方设法寻话说,而又能说出些什么来呢?只能巴望着站警早点吹响哨子,来结束这令人发窘的场面。
  上星期一个阴冷的早晨,我准时到达尤斯顿车站,为一位去美国的老友送行。
  前一天晚上我们曾为他饯行,席间欢乐的气氛与感慨的心绪融为一体。他这一去得许多年才能回来,我们中的一些人也许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们很幸运能与这位朋友相识,想到今后不能与他在一起,大家心中深感惋惜。别离的悲欢之情洋溢着整个宴会,这真是完美的送别。
  可是现在,我们来到了车站,在月台上僵硬地站着,一副不自然的样子。我们那位朋友的脸从车窗里露了出来,几乎像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东西都带上了吧?”我们中的一位打破沉默问道。“是的,都带上了。”那位朋友轻快地点了点头。“都带上了。”他又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您可以在火车上吃午饭。”我说,尽管这话早就说过多次了。“哦,是的。”他表示赞同。接着他又说火车直达利物浦。我们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看“难道在克鲁不停吗?”我们中的一个人问。“不停。”他简短地回答。接下去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朝车上那位朋友点了点头,作出一个笑脸,“唔”了一声。这点头,这微笑,这意义含糊的单音词都得到了对方一丝不苟的回报。随之,沉默又被一位送行者的一阵咳嗽所打破。这咳嗽显然是做作的,但倒也能打发掉一点时间。然而,月台上依旧是一片拥挤与嘈杂,火车没有丝毫要开的迹象,我们和我们朋友的解脱时刻还没有到来。
  我东张西望的目光落到了月台上一个相当壮实的中年男子身上,他正与邻近车窗里的一位女郎在依依惜别,我对他那漂亮的侧影感到有点眼熟。那女郎一望而知是个美国人,而他显然是英国人。要不是这一点,那动人的神情真要让我把他们当成是父女俩了。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注视着女郎,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慈爱之情,十分感人。我相信他给予那位旅客的一定是最美好的嘱咐。当他最后向女郎话别时,他显得如此富有魅力,就连我站在那儿都能隐约感受到。这吸引人的力量就如同他那漂亮的侧影一样令我似曾相识。我在哪儿见到过?
  我恍然回想起来了——这人是霍伯特·勒·洛斯!但是和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相比,他的变化多大啊!
  那是七、八年前在斯特拉德时的事了。当时他没排到什么角色,向我借了半个克朗。借东西给他似乎是一件令人荣幸的事,他总是那么富有魅力。为什么这种魅力从未能使他在伦敦的舞台上走运?我始终弄不明白。他是个出色的演员,过着严肃的生活。不过,与他的许多同行一样,霍伯特·勒·洛斯不久后就流落到了乡间,于是我就象别人一样地不再记着他了。
  时隔多年之后,在尤斯顿车站的月台上见到他如此的阔绰和壮实,不能不令人惊异。使他难以被认出来的不仅在于他发福了,而且还在于他的装束。当年他总是穿着一件仿羊皮的上衣,如今他衣饰庄重,华而不俗,使人肃然起敬。他看来是个银行家,有这样的人为自己送行,任何人都是足以自炫的。“请站开——”火车就要起动了。
  我向我的朋友挥手告别。勒·洛斯却没有站开,他的双手仍紧握着那美国女郎的手。“请站开,先生。”
  他松开了手,但随即又冲上前去,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女郎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目送着列车远去,热泪盈眶。
  他转身见到了我,一下子又开心起来,问这几年我都躲到哪儿去了,同时掏出半个克朗还我,好像是昨天刚向我借的。他挽起我的手臂沿着月台慢步走着,一边告诉我他是如何在每个星期六爱不释手地读我的剧评的。
  我也告诉他,我是多么希望能再在舞台上见到他。“啊,对了,”他说,“我现在已经不在舞台上演出了。”
  他把“舞台”一词说得特别重。“那么您在哪儿演戏呢?”我问。“在站台上。”“您是说在音乐会上朗诵?”
  他笑了。“这个站台,”他悄声说,用手杖顿了顿地面,“这就是我所说的站台。”
  难道他那神秘的发迹使得他神志不清了?我感到迷惑,但他看上去十分清醒。
  我只得请他解释一番。
  他递给我一支烟,替我点燃之后就说开了:“我猜想您刚才是在为一位朋友送行,是吗?”我说是的。他又问我认为他刚才在干什么,我当然认为他也在为朋友送行。“不,”他一本正经地说,“那小姐不是我的朋友。我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见到她,就在这儿,”他说着,再次用手杖顿了顿地面,“离现在还不到半小时。”
  我觉得自己被弄糊涂了,他却笑了笑,问我:“您可曾听说过英美社交局?”我没听说过。他解释说:“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到英国来,而许多人在英国是举目无亲的。过去他们总是靠介绍信,但英国人并不好客,开那些信只是在糟蹋纸头。所以,”勒·洛斯继续说,“英美社交局就来满足这个长期的需要。美国人喜欢交际,许多人有的是可花的钱。英美社交局为他们提供英国朋友,收取的费用百分之五十付给这些朋友,其余的归局里。可惜我不是头儿,要不我一定是个阔佬了。
  我只是一名雇员,但就这样,我也混得不错——我是一名送行者。”
  见我还没搞懂,他继续解释说:“一些美国人付不起在英国雇朋友的钱,但请人为自己送行这点钱是谁都付得起的。一个单身旅客的费用才五英镑,两人以上的团体是八英镑。他们把钱交给局里,讲好离开的日期和让送行者在月台上辨认他们的标记。然后,嗯,然后,就有人给他们送行了。”“但是值得这样干吗?”我喊道。“当然值得。”勒·洛斯说,“这可以使他们在离别之际不会感到被人冷落,使他们在站警面前身价陡增,可以使他们赢得旅伴们的尊敬。这里说的旅伴是指那些还要在一起坐船的人,这次送行为他们的整个航海旅行开了个好头。再说,送行本身也是够味儿的。您是看到我和那小姐告别的,难道您不觉得我做得挺动人吗?”“动人极了,”我承认,“我真嫉妒你,而我……”“是的,我能够想象得出,您站在那儿,从头到脚地不自在,茫然地看着您的朋友,没话找话说。我懂。在我费功夫学习送行术并把这作为自己的职业来干之前,我也是和您一样的。即使现在,我也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仍然会有怯场。
  您知道,火车站是一切地方中最难演戏的地方了。……”“可我不是在演戏,我的一切感受都是真的!”我忿忿地说。“我也是在真正地感受呢,我的朋友。”勒·洛斯说,“没有感情是演不成戏的。那个法国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叫狄德罗,他说得很漂亮,但他真懂得这个吗?火车开动的时候,您不是看到我眼里的泪水了吗?这不是装出来的,我”“是真正地动了感情的。我敢说您在送行时也和我一样动情,但您却没有一滴泪水可以证明这一点。您不会表达您的感情,也就是说,您不会演戏。”他又补充一句:“至少,您是不会在火车站演戏。”“教教我吧!”我叫起来。
  他望着我,若有所思。“唔,”他终于说,“送行的季节快要过去了,好吧,我可以给您开个课。现在我手头学生不少,不过,”他掏出一本精致的笔记本翻了翻,“我可以在每星期二和星期五给您上一个钟点的课。”
  他要的价,我得承认相当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