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



《青春》

阿斯塔菲耶夫

  树苗很小,奥达尔卡像捧着稚嫩的鸡雏儿一样托在手上,树苗的须挠着手掌。
  爷爷把树苗递给奥达尔卡,郑重其事地说:“奥达尔卡,你今天满七周岁啦!要把这棵樱桃树苗栽上,让它和你一块儿长大吧。人就是要多种树少砍树。”
  小姑娘自己动手挖坑,她怯生生地用粗皱的脚掌踩在冰冷的铁锹的棱上,不停地挖窗下草根纠结的泥土,挖了很久。她有生以来初次尝到了挖土是多么辛苦。
  ……小姑娘用旧木桶提来了水,照爷爷的吩咐,小心地浇在露出地面的小小树苗的根部。然后,奥达尔卡坐到爷爷身边,瞧着分成两杈的小树苗苗,心里十分怀疑:难道这么棵小草般的苗苗真能长成大树?但爷爷却满有把握地说一定能行,又说这株小樱桃树日后能长得比茅屋还高。老爷爷还告诉奥达尔卡说,在沃伦这一带,人们把樱桃树看做是圣树,无论大村小村,至今还保留着古老的风俗:亲人去世,八年不吃樱桃。这株树苗的母树还是爷爷小时候自己栽的,现已长成参天大树了,可是结的果谁也没有尝过……他沉默了,四周也悄然无声。
  ……樱桃树的眼泪流得太多了,太多了。但是要为捐躯沙场的奥达尔卡的儿子和丈夫痛哭,要为死于伤寒的女儿痛哭,要为被彼得留拉匪徒砍死的兄弟痛哭,为儿媳、为侄儿,为其他许多许多人痛哭,即使加上奥达尔卡的眼泪,也是远远不够的啊!……奥达尔卡想道,现在谁也不会摘樱桃了。因为死人的事一件接一件,八年期限未到,接着又是一个八年。她已经记不清哪位亡人的八年期限何时到期了。在她的记忆里,一切都混成了一团。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这一辈子只有接连不断的禁忌。
  ……奥达尔卡奶奶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一个战士顺手把一把樱桃放到她裙兜上。老太太哆嗦了一下,想抖掉裙子上的樱桃。但又忽然想到,现在人到处在死亡,难道忌食樱桃就能祈求死神宽恕或者把死神从家里撵走吗?她小心翼翼地拣起一粒樱桃放进嘴里。“早就该这样!还说不能吃啊不能吃?!”战士们说道。
  老奶奶听不清这些话。她凝神瞧着他们的嘴,想猜度他们在说什么,一不留神,把樱桃连核一起吞了下去。接着,她惊慌地、无所顾忌地把樱桃全都塞进无牙的嘴里。她含含糊糊的地说着什么,用舌头把樱桃磨烂,不知是樱桃还是泪水使她喘不过气来:“唔,苦啊!真苦啊!……”战士们过来劝慰她,但都莫名其妙:樱桃是多么可口,多么甜美。
  奥达尔卡奶奶想挣脱战士们的手朝地上扑去,布满皱纹的嘴角上流出像鲜血一般殷红的樱桃汁。她不停地喊道:“啊,苦啊!苦啊!”战士们知道,无论什么浆果和着泪水吃,都是不会甜的,但这毕竟还不是苦艾!老太太是怎么回事?奥达尔卡奶奶的邻居走了过来,向战士们讲述了沃伦这一带关于不吃樱桃的禁忌,诉说了奥达尔卡奶奶的一生和她那永远等不回来的孙儿彼特罗。
  战士们一阵沉默,然后就迅速地又干起活来,把大炮炮口瞄准敌方。
  那在整整一夜,奥达尔卡奶奶的房子被炮声震得发颤,但到翌日清晨,果园里已阒无一人。战士们已经带着战炮开往前方。
  村子里安静了。奥达尔卡奶奶的屋子变得很亮堂。她一时弄不懂是怎么回事。
  走进果园里——她立即恍然大悟:樱桃树已砍去,它不再遮挡光亮。
  樱桃树枝上淌下的雨水屋的墙浸得发了黑。老奶奶奥达尔卡刷白了墙壁,又去捡烧火用的树枝、碎木片。突然,在砍倒的大树根旁她手触到了一株小树苗。她想拔出来扔掉,但是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松起土来,又把土块捏碎。
  奥达尔卡奶奶长时间地跪在这棵瘦弱的樱桃树苗面前,抚摸着树苗旁边的土,嘴里像念咒一般悄声喃喃着,好像树叶发出的沙沙声:“盼望你的命运要幸福些!愿你能幸福些……幸福些……幸福些……幸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