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将我团团围住



丁·马赫尼

蒋成红

  童年的回忆是幸福的:有妈妈的吻,有咯吱咯吱的小摇车,有不着边际的幻想,有肆无忌惮的戏闹,还有什么?对了!是……违反天意、大逆不道的小弟弟命中注定会有几个姐姐来处罚惩治他,令他苦苦修行、赎罪赎孽。对此,在我尚年幼无知那会就深信不疑了。
  说起姐姐,我有三个。她们乘戾无常,冷酷无情,非把活在世上的弟弟折磨成一名坏人死后移住魔鬼岛的居民不可,只有这样才解心头之恨,感到心满意足。她们酷爱粗糙的黄肥皂和滚烫的洗脸水,每天3~4次,这些铁石心肠小妈妈中的一个会用力擦洗我的躯体。轮到最小的姐姐替我清洁时,真恨不得把我的脸给撕了,原因是她无比痛恨我那一脸的雀斑。她声称:脸面的瑕玷无疑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她恳求母亲:在我28岁以前不能放我越出家门一步。
  我姐姐痛恨棒球棍、??头、木杖和石头,可这些都是我十分倾慕的玩意儿。
  她们决不允许我干“玩命”的事。她们谆谆教导我:手是生来准备饭菜的,得放进奇痒难忍的毛线手套里,并且用来祈祷上苍。精瘦纤细的姐姐们的唯一企图就是让我的日子过得痛苦悲惨。
  姐姐们总能把蔬菜都吃完,并以喝牛奶为乐事,身上老带着绣花镶边的小手绢。她们喜欢洗澡、学校,还有老师,一回家就做功课,几乎从不打翻墨水瓶。
  我每每想起那些日子,屋外阳光灿烂,天高云淡,我多么想在绿色的田野里打滚啊!姐姐命令我只能坐在门口台阶上。我坐在那儿痛苦不堪地梦想自由,而姐姐们却在痴痴地思念着她们的“翩翩少年”,或者专心致志、耗尽心血地编织着,最终织成一块毫无用处并且令人费解的东西。不过有时我也想法子溜出去寻欢作乐。
  立刻,我的姐姐便在街坊邻里对我紧追不舍,如同围捕一只疯狗,口中还恶狠狠地诅咒着。
  我的监护人偶尔也攥紧我的胳膊上电影院。尽管她们不断给我喂糖,可我禁不住还是要在地板上打滚、尖叫、欢笑,面对银幕上的江洋大盗高声喝彩。直到影院工作人员走来劝我:“小声说话。”这时,姐姐中的一个便会站在我的座位前,尽量把我往靠背上挤。我只好讨饶,可一旦我被挤得滑出来后,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我将拇指和食指做成手枪。瞄准观众一串点射。三个姐姐和几个影院工作人员竭尽全力,在走道上下、空排前后向我追赶进逼,最终将我团团围住。由于在电影院里犯下罪行滔滔,姐姐们发誓早晚要报仇雪恨。一俟妈妈外出购物,她们便把我绑在后院的篱笆上,就象我是个小杂种。有时她们让我吃菠菜,或者命我咽下煮了好几天的老白菜。
  在我长到12岁,有着一头金发时,我姐姐已到了与小伙子频频约会的年龄了。星期六晚上,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全家鸡犬不宁。她们在屋里东奔西跑,翻箱倒柜,寻找皮鞋、腰带、衣裙和丝线;她们时而脸色愠怒,时而尖声叫喊,对谁先用浴室也争论不休。我异常喜欢这疯狂的夜晚,瞧着她们歇斯底里大发作无疑是一大乐趣。她们会突然想起要买的东西:丝袜、别针、发夹、鞋油等等。所以每逢星期六晚上,我就跨骑在厨房的椅子上,听候吩咐,力尽跑腿之劳。奉献手足之情理所应当。常常,我为一个姐姐跑一家商店,一次只买一件东西。每次买东西她们付我小费。尽管恨我,可她们无法否认镇上唯我最为精明强干。这样,每个星期六我就可以发一笔70~80美分的财。由于把姐姐和小伙子的世界连接起来的是电话,所以我奉命做好每个电话记录。我最漂亮的一个姐姐刚进家门就问我:“有我电话吗?”“一个叫弗兰克的打过电话。”我答道。“弗兰克,姓啥?”我灵机一动,说道:“弗兰肯斯坦”(玛丽、谢利小说中的主人公,为自造怪物所毁)。
  有时我也开开玩笑。我最小的姐姐曾有一段时间自以为颇具琼·克拉福特的风姿,步态、声调、发式无不模仿克拉福特小姐。有一天,我在糖果店给家里打电话,学着制片人的口气对小姐姐说:“我在商店里时,非常惊异地发现您有着优雅的步态飘逸的秀发,能否来好莱坞当个替身演员?”她忽然声音一变,拿腔拿调地问我:“是吗?为谁做替身演员?”
  人间易岁。我们姐弟之间的战争终于平息了。这时,我才真正发现我的姐姐们是那样的美丽、善良、极富人情味。我一下子成了她们的保护神,我打心眼里憎恨门前逛荡的年轻人,他们的头发梳得油光铮亮,浑身上下同上过蜡一般。我还发现每个姐姐都有一颗体贴入微、慷慨大度的心。看看那些圣诞节和生日礼物吧,件件皆是悉心挑选,深合我意的。1941年我离家服役时,她们一个个泪如雨下。尔后,她们寄来封封暖人心肺、柔情蜜意的家信,大大抚慰了我在太平洋上的恐惧心灵。我不由地回想起她们在审讯、惩罚她们的小弟弟时那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的模样,不由感慨万千、深怀敬意。人生能有如此令人难忘的姐弟之情,还不知恩图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