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



看世界

〔苏〕普里什文

  在荒野里,人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人怕待在荒野里,就是因为怕独自静处。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没有忘掉;当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也不想忘掉。在那久远的“契诃夫”时代,我们两个农艺师,彼此几乎是不相识的,为了播种牧草的事情,同乘一辆小马车,到古老的沃洛科拉姆斯克县去。途中我们遇到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含蜜的叶芹草,青翠欲滴,草花盛开。在晴朗的日子里,在我们莫斯科近郊妩媚的自然界中,这片鲜艳夺目的花的原野,蔚为奇观。仿佛是青鸟们从远方飞来,在这儿宿了夜,飞走之后,留下了这片青色的原野。在这片含蜜的青草丛中,我想,现在该有多少虫儿在争鸣啊。但是,马车在干硬的道路上发出轰隆声,令人什么也听不见。被这大地的魅力迷住了的我,把播种牧草的事情,早抛在九霄云外了,一心只想听听花丛中虫儿的鸣声,于是我请求旅伴把马儿勒住。
  我们停了多少时候,我在那儿跟青鸟相处了多少时候,我说不上来。只记得我的心灵随着蜜蜂儿一起飞旋了一阵之后,便向那位农艺师转过头去,请他赶车上路;这当儿,我发觉,这位貌不出众、饱经风霜的胖子正在观察我,惊讶地打量我。“我们干吗要停留?”他问道。“不为别的,”我答道,“我是想听听蜜蜂的声音。”
  农艺师赶起了车。于是我也从旁边观察起他来,我发觉他有点儿异常。待我再瞥他一两眼后,我就完全明白,这位极端崇尚实务的人,也若有所思起来了;也许是由于我的影响,他已经领略到这叶芹草花儿的魅力了吧。
  他的沉默叫我很不自在。我拿闲话来问他,想打破沉默,但他对我的问话毫不在意。仿佛我对大自然所抱的一种非务实的态度,也许竟是我那略带稚气的青春,触动了他,使他想起自己的黄金时代;在那黄金时代里,每个人都几乎是诗人。
  为了使这位红脸膛、大后脑勺的胖子回到现实生活中来,我向他提出了当时十分重要的实际问题。“照我看来,”我说,“没有合作社的支持,我们播种牧草的宣传,只是一场空谈而已。”
  他却问道:“您可曾有过自己的叶芹草?”“您问什么?”我摸不着头脑。“我问的是,”他重复说,“有过她吗?”我明白了,于是像一个男子汉所应做的那样答覆他:我当然是有过的,这是不消说的……“她来了吗?”他继续盘问道。“是的,来了……”“哪儿去了呢?”我感到痛苦。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摊开两手,表示她现在没有了,早已不见了。之后,我想了想,又说起叶芹草:“仿佛是青鸟宿了夜,留下些青色的羽毛罢了。”
  他半晌不语,沉思地凝视着我,然后自己得出了结论:“这么说,她是再也不来了。”
  他环顾了一下那遍地青青的叶芹草,接着又说:“青鸟飞过,留在原野上的也只能是青色的羽毛啊。”
  我觉得,他好像在用力,再用力,终于在我的坟墓上堵上了墓石,我还一直在等着呢,现在可仿佛永远完结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突然,他嚎啕大哭起来了。这时,在我的眼里,他那大后脑勺,那肥厚的下巴,那由于脸胖而显得细小的狡黠的眼睛,似乎都不存在了。于是我怜悯他,怜悯他在生命力勃发时的整个身心。我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我接过了缰绳,把马车赶到水边,浸湿了手帕,给他擦脸,让他清醒清醒。他很快就平复了,擦干了眼泪,重新拿起了缰绳,我们照旧前行。
  过了一会儿,我又对他说起播种牧草的事情,我说,没有合作社的支持,我们根本没法说服农民进行三叶草轮作。我这种看法,我当时觉得是很独到的。“曾度过美好的夜晚吗?”他问道,对我有关工作的话题置之不理。“当然度过的。”作为一个男子汉,我直言不讳地回答他。
  他又沉思起来了,好一个折磨人的家伙!他接着又问道:“怎么的,只有一夜吗?”我厌烦了,几乎生起气来,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拿普希金的名言来回答他那一夜或两夜的问题:“整个生命就只是一夜或者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