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日出者的自白



马克·吐温

  阿尔卑斯山的日出景色壮丽雄伟,但马克·吐温却始终无缘得见里奇山是阿尔卑斯山脉一座气象宏伟的大山,高1797米,兀立于群山之中,俯瞰一片壮丽的景色,有碧蓝的湖,青翠的山谷,和白雪覆蔽的山峰。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我和朋友哈瑞斯穿起全副步行的服装,从山脚的瓦基斯村出发,悠闲地沿着枝叶掩映的骡径登山。一切情形都很理想,预期的事情也非常令人振奋,因为我们不久就可以首次欣赏阿尔卑斯山日出的奇景了,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我们不必赶路,因为游览指南说,从瓦基斯走到山顶,只要3小时15分钟。
  我们走了大约半小时,精神奕奕,兴致很高。我们雇了一个在路上遇到的男孩替我们拿铁头登山杖、背色、外衣等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轻松地浏览玩赏了。大概我们停步在草地上伸展四脚躺着休息的次数太多,多过了那男孩所惯见的,因此他问我们雇他,是按走这一趟付费,还是按年计算?我们说,如果他着急,不妨先走。
  他说他并不十分急着要赶时间,只不过希望能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上到山顶。我们告诉他可以先走,把东西放在最高的那家旅馆里,我们随后就到。
  上至半途,我们在一家客栈住下。在就寝的时候,我和朋友都打定主意第二天要起个大早,尽量把我们的首次阿尔卑斯日出看足。当然,我们都疲倦已极,睡得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奔到窗前,时间已经太迟了,因为这时已是11点半。真令人大失所望。
  我们在将近中午时出发,以精神饱满活泼有力的步伐再度向山顶前进。走了两小时,遇见六七只绵羊在溪流喷溅的水花中吃草。忽然一声悠扬的高唱传入耳中:“勒勒勒拉依唷!”唱的人就在附近,但是看不见。这是著名的阿尔卑斯山歌,是我们第一次在它故乡的原野听见它。
  唱山歌的人出现了,是个16岁的牧童。我们在欢欣感激之余,给了他一法郎,请他多唱几支。接着我们继续前进,牧童慷慨地用歌声马我们送出他的视线之外。大约15分钟后,我们又遇见一个唱山歌的牧童,我们给了他半法郎,让他继续唱。他也用歌声把我们送出视线。此后每十分钟就有一个唱山歌的牧童。我们给第一个8分钱,第二个6分钱,第三个4分钱,第四个一便士,什么也没有给第五、六、七个。然后我们每遇见一个唱山歌的就给他们一法郎请他不要再唱。在阿尔卑斯山中,山歌实在唱得太多了。
  6点10分,我们到达喀尔特巴德站,那里有一家很宽敞的旅馆。由于我们不想再错过日出,所以吃过晚饭就匆匆上床。这一觉可睡得真熟!什么安眠药也不如在阿尔卑斯山中步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同时醒来,飞身下床,奔至窗前,拉开窗帘,但是我们再度大失所望: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吃早饭时,我们的心情稍微好转,因为看到游览指南上说,在山顶的旅馆里,会有人穿堂过廊,用阿尔卑斯山大号角唤醒游客,号声响得连死人都可以复活。在山顶上,客人都等不及穿好衣服,只抓起红毯,赶出室外,披裹得像印第安人似的。这很新鲜刺激,试想,250人聚集在山顶风里,头发飞舞,身上红毯飘摇,面对着上升的旭日,这是多么动人难忘的壮观场面。
  我们四点一刻动身。攀爬再攀爬,登临复登临,先后踏上了大约40个山顶,但前面永远还有山峰。下雨了。我们浑身湿透,冷得要命。最后,我们终于到了里奇库姆旅馆,住进那男孩为我们预订的房间。吃了晚饭,我们暖和起来,饭后即刻就寝。
  由于过分疲倦,我们都睡得死沉沉的整夜没翻身。阿尔卑斯号角的响亮鸣声把我们叫醒。我们急忙穿上几件衣着,用红毯把身子裹好,光着头,冒着呼啸的风,冲上极顶,站在四周世界之上,强风吹得头发飞舞,红毯翻腾,劈啪作声。“我们晚了15分钟,”哈瑞斯懊恼地说,“太阳已经升出地平线了。”“没关系,”我说,“这是最壮丽的景象,无论如何,我们还可以看它上升。”顷刻间,我们已被眼前的奇景所深深吸引,忘记了其他一切。日轮挂在横条云后,下面是无际汹涌的白浪——实际是惊涛骇浪般终年覆雪的圆顶和尖峰。
  我们说不出话来,喘不过气来,沉醉于欢欣,痛饮这美景。突然哈瑞斯大叫道:“怎么——太阳在下落!”一点也不错。我们没有听见早晨的号角,睡了一整天。这情形令人震惊。
  太阳下得很低后,我们悄然回到旅馆。路上遇见了吹号角的人,他答应第二天早晨一定让我们能听见号角,只要我们还活着的话。
  他言而有信。我们听到了号角并即刻起床。天又黑又冷,真难受。我们在两支蜡烛的昏暗光辉下穿衣,简直就扣不上钮扣,因为手抖得厉害。随后,哈瑞斯拉开窗帘道:“哈,运气真好!我们根本不必出去——那些山都在眼前,能一览无余。”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我们衣着整齐,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坐在窗口,点起烟斗,轻松地聊天,兴奋而舒服地在烛光下等着阿尔卑斯山的日出。不久,只见一种纤巧空灵的灿烂光辉,以无法觉察的进度逐渐展现在那些白雪覆盖的山峰上——但进展到那里似乎停顿了。“这次日出似乎有点不对,”我说,“太阳似乎停止了移动。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出。”然后哈瑞斯跳了起来,道:“我明白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所看的是昨天晚上太阳下山的地方!”“一点不错!你为什么不早点想到?现在我们又错过了一次日出!而且完全是因为你的错。不过,现在也许还不太迟。”来不及了。我们赶到观赏场的时候,太阳已升得很高了。
  我们在上山的路上,遇见了归来的人群——男男女女,穿着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显露着各种不同程度的寒冷和狼狈。我们到达观赏场时,还有十几个人逗留在那里。他们翻出红色游览指南中的风景图解,正在辛苦地辨认那些山,想把山名和位置记牢。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乏味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