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上的魔术(外二则)



格哈德·霍尔兹—褒梅

黄鹤飞

  严冬的运河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在这没有月色,没有星光的夜空里,人们的眼睛只能吃力地察觉到漆黑的水面上斑斑点点的微明。不过,人们却能清晰地听到冰块相互撞击时发出的吱嘎声。
  我和朋友在静静的运河边散着步,侵肌裂骨的寒风吹得我们俩哆哆嗦嗦。我们边聊天边不自觉地将双手一个劲地伸向大衣袖筒里。在一片冰块上,我无意间发现了两个圆圆墩墩的小黑点,定眼细瞅,才知道是两只蹲在那儿打盹儿的水鸟。
  我的眼睛习惯了这近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依稀能辨出那个灰色的小点是只海鸥,而黑色的小点则是一只骨顶鸭,因为它的额上有块微微的亮斑。
  突然,一个滑稽的念头跃入我的脑海,我可以给身旁这位从城里来、从没见过冬夜的浮冰、分不清海鸥和骨顶鸭的朋友玩一个小小的把戏。“我要是一拍巴掌,”我说,“冰块上那两只鸟,你看到了吗?一个准会飞起来,一个肯定会跳下水。”
  他不信。
  我拍了下巴掌,果然如此,那只海鸥惊恐地忽闪着翅膀飞开来,而那只骨顶鸭一出溜,滑进了水里。“真想不到,还有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有把秘密告诉他,只是逗乐地说:“我给这两只鸟施了魔力,一个叫它飞,一个叫它下水。”
  其实,朋友要是知道,海鸥会飞,而骨顶鸭只会游泳,就一定会识破我这个不算把戏的把戏,所谓的奥秘也就不解自知了。
  现实生活中,一些被证实了的预言,常常令人惊叹不已,人们觉得它神奇莫测,迷离费解。为了寻找一个容易而便通的答案,人们就简单地将它归结为上天的造化、魔力的神功。事实上,人们这时需要的只不过是对事物的进一步了解和认识而已。
  核桃树上的枯枝我这人十分爱好种树,在我所种的树中,最令我疼爱的是院子里篱笆边的那棵核桃树。每年秋天,我都用从田里收集来的麦秸把它的树干紧紧地裹起来;进入严冬,我也时常不厌其烦地跑去查看,生怕它冻出了裂纹。
  这棵树长得很好,年年冬天它都能安然地度过,只是待到春寒料峭时,再去看它,会伤心地发现几根细小的嫩枝在一夜之间变得乌黑了。不过,即便是变黑了的树枝经过几场春雨后,也能冒出给人以希望的新芽来。
  今年的倒春寒姗姗来迟,摧毁了核桃树上的幼芽,好久它都赤裸裸地站在披上了绿装的伙伴们中间。难道这棵来自南方的新居民真的经受不住北国的严寒?正当我无尽地担忧着,它却不知不觉地发了芽,长出了油亮的叶子。
  只有一根树枝颜色灰暗,光秃秃的,像一只干枯的手指从密密匝匝的绿叶中伸向天空。我盼望着它也能渐渐变绿,经常用园丁必备的品质——耐心来鼓舞自己。
  的确,多少次在我准备放弃一丛枯萎的灌木或一束败花的时候,它们却出乎意料地又生机勃勃地长出了葱郁的嫩枝;多少次当我无可奈何地将冻坏的灌木连根拔起时,却惊奇地发现它们的根须柔柔地弯着,滋润欲滴。每当这时,我都后悔自己行动得过早。
  这次,我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却始终不见它有丝毫的动静。于是,我找出了剪刀,准备咔嚓两下剪掉这根有碍观瞻的枯枝。正当此刻,家里人唤我进屋一下,待我再握着剪刀出来时,一只伯劳鸟占据了枝头,脑袋还警觉地左右摇晃着。我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观看伯劳鸟。它的羽毛丰满滑润,眼睛边的花纹色彩缤纷、明艳迷人。不忍心将它惊走,剪枝的事也就只好作罢。第二天,一群燕子飞落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得欢,其中的几只还时不时一本正经地冲着我叫上几声。几天之后,一只金丝雀停在了上面,美滋滋地唱起了悠扬婉转的小调。它一直在我的花园里漫游,然而,无论是在草丛中,还是在密叶里,我都寻不到它的踪影,唯有当它立在那棵枯枝上时,我才能一睹它那悠然自得的风姿。
  我终于放下了剪刀,人们没有必要将每根枯枝都剪下来烧掉,即便是没有生机、没有绿意的枯枝也同样能给人们带来丰收般的喜悦:伯劳鸟、燕子、金丝雀。谁又能知道,还有些什么美丽的鸟儿会飞到上面歇息,唱它们委婉动听的歌儿呢?我的燕子黄昏,一只燕子袅袅地飞落在花园里的核桃树上,冲着我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夏季,这儿常能看到燕子,它们大多三五成群地落在屋外的电线上,七嘴八舌地相互交谈。像这只孤燕对着我叫个没完的,却还是头一回遇上。
  燕子立在枝头,胸前的羽毛在夕阳下粲然地闪亮,煞是迷人,我不禁赞叹道:“真是一只美丽的燕子,欢迎你的光临!”燕子如此这般地在我的花园里逗留了好几天,最终飞走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离去的原因。她静悄悄地在我的工棚里安了个家,褐色的小巢已经初具规模,稳稳地架在屋檐下,像只温暖的小手托在空中,玲珑可爱。
  这里的确是个安家的好地方,遮风避雨,而且无人打扰。工棚的大门平时都开着,只是入夜或者下雨,我才把门锁上。可怜的燕子,有家不能归,只得焦虑地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期盼着工棚的主人让她回家。然而,粗心大意的我却只将燕子三番五次的恳求当作了儿戏。
  燕子终于失望了,决定舍弃自己辛勤筑起来的小家,飞向它方,去寻找一处向她永远敞开着门的地方,去寻找一位真心实意欢迎她的主人。她不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只会赞美欣赏她,而不懂得留意,不懂得关怀她的人。
  成群的燕子依旧落在屋外的电线上,热闹地交谈着,而我的燕子却永远不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