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人



环球文萃

川端康成 文洁若译

  敬子和俊三两个人从正门踏着漫长的铺石路走去的脚步声消失后,弓子奔进了西式房间。
  她掀开钢琴盖儿,反复弹练习曲中的同一个曲调,一直弹到谱子都被泪水弄得看不见了。
  她什么都不愿意想,一味敲着琴键,巴不得头脑空空的。
  擦地和钢琴——差距太大啦。”弓子嘟哝着,泪水顺着双颊淌下来,但她连擦都不擦一下,只顾弹奏。
  清走进了屋子,弓子浑然不觉。
  从背后伸过一双手来,按住她那双在琴键上飞舞的手,嘴唇还轻轻地触着她的脸颊。
  弓子没有吃惊。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习以为常了……俊三和弓子刚搬进敬子新盖成的这座房子后,敬子一出门去兜售宝石,家里就只剩下三个孩子。清和朝子尽为一些琐事打架。
  兄妹打起架来毫不留情。我打过去,你打过来,扭在一起,脸色也变了。弓子有时看不过去,就抱住清的胸膛拦阻。这样一来手就碰着了手,脸也撞着了脸,弓子甚至曾代朝子受过,被清把胳膊反拧上去。打完架后,清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一次他还把嘴唇贴在弓子那被拧红了的手脖子上。
  朝子就起哄说:“嗨!哥在弓儿面前真老实。嗨!清喊了声“什么!”就又扑上来,把弓子连同妹妹一道猛地推倒。然后又将哭着的弓子抱起来,温柔地向她赔不是。
  清简直就像是为了让弓子劝架才跟朝子打架似的。弓子长得太美了,平素清仿佛感到晃眼,可一打起架来,就变得非常大胆。
  清就开始背着朝子的眼睛,时而自自然然时而出其不意地去碰弓子的面颊、眼皮和手。回数增多后,这就成了秘密的游戏。
  弓子还不过是个小姑娘,清却是个自尊心很强的早熟少年。尽管是假装没事儿似的碰一碰,至少清是故意而为。他在窥视弓子有什么反应。要是弓子悄悄地躲避,清就像对待亲妹妹一般做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可是,这会儿弓子依然对着钢琴而坐,随着一声“别这样”,便用后脑勺使劲把清顶回去。“我说别这样就别这样!”由于弓子异乎寻常地严加拒绝,清就怯生生地问:“怎么啦?”然而他还是装出一副冷漠、道貌岸然的样子。他长得眉清目秀。“已经不是孩子啦。”“是吗?”清说着,倒吸了口气,“弓儿也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吗?那就更好啦。我正等着弓儿说这句话呢。”“你好滑头。”“怎么滑头啦?”也不知道滑头指的是什么,反正弓子就像是拒绝什么不纯洁的东西似的,反复念叨这句话。“我要是滑头的话,弓儿也滑头哩。”“你到那边儿去吧……”“最近弓儿脾气不好,我一直在想,究竟在闹着什么别扭呢?”清边说,边再一次把手伸到弓子肩上来,弓子却闪开了。“希望你别碰我。”“怎么忽然见外了呢?我可不愿意。我办不到。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彼此亲密无间。对我来说,这段回忆逐渐地变得不再是闹着玩儿的啦。我原以为对弓儿来说也是这样的呢。不是‘圆井膛’吗?”“什么‘圆井膛’,瞎说一气。”
  弓子猛地回过头来,瞪着清。
  弓子那双眸子好像因悲哀而湿润后又因愤怒而炯炯有神,清越发被迷住了。“不是‘垂颈发’吗?”有个声音在弓子内心里喊道:才不是这么回事呢。
  国语教科书里选了《伊势物语》①中“圆井膛”这一节,清教过弓子,她至今没有忘掉。两个人一道读了那个青梅竹马之交的优美的恋爱故事。当时,弓子也不是没有联想到她与清之间的关系,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常在井边玩耍,及至进入青春期,由于难为情,显得生分了,“男的却打定主意非此女不娶,女的也只倾心于这男子”,他们不同意父母提出的亲事,互相交换“圆井膛”和“垂颈发”的情歌,并结了婚。过了若干年月,男的跟另外一个女子相好了,遂频频到那家去过夜。然而妻子丝毫没有怨色。丈夫便怀疑妻子也已另结新欢。一天,他假装到女人家去了,却藏在庭前的树荫里。但见妻子浓妆艳饰,像是对丈夫夜间赶路放心不下似的向远方眺望,并吟歌云:“风吹远山白浪起,夜半夫君独自行。”丈夫听罢,“感到无比难过”,就“不再到女人那里去了”。
  这是人人都晓得的歌咏故事,弓子出于少女情怀,也深受感动,并背会了自己喜欢的三首和歌。
  尽管她是和清一道长大的,这样的感情却并不曾生根发芽。清一说什么“圆井膛”啦“垂颈发”什么的,就使她对这一点看得更清楚了。
  弓子从钢琴前站起来,仿佛要默默地走出去,清就把她叫住了:“弓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①《伊势物语》是日本平安时代的歌咏故事。“圆井膛”和“垂颈发”二歌,均出于第二十二话。垂颈发是日本古代从头顶上向两边分开、垂及颈部的儿童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