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眼睛



世界文学

米·普里什文

追随

  有这样的情况,某人在积雪很深的雪地里穿过,结果他并不是白费力气。另一个人怀着感激之情顺着他的脚印走过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于是那里已经可以看到一条新的小路。就这样,由于一个人,整整一冬就有了一条冬季的道路。
  可是有时候一个人走过去了,脚印白白留在那儿,再没有任何人跟踪走过,于是紧贴地面吹过的暴风雪掩盖了它,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大地上我们所有的人命运都是这样的:往往是同样劳动,运气却各不相同。
  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我们好像觉得,如果是鸟,那么它们就多半在飞,如果是扁角鹿或老虎,那么它们就在不停地跑,跳。实际上鸟是停着的时候比飞的时候多。老虎懒得很,扁角鹿常常吃草,只是嘴唇在动。
  人们也是这样。我们想,人生中充满了爱,而当我们问问自己和别人——谁有多少时候,在爱,却原来竟是那么少!请看,我们也是多么懒惰啊!
  思想的诞生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有多少小小的子弹和霰弹落到了我的身上,不知从哪儿飞来,击中我的心灵,于是给我留下许多弹伤。而当我的生命已近暮年,这些数不尽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在那曾经受伤的地方,就生长出思想来。
  紫红色的斑点太阳落向一些白桦树的后面,白桦树却仿佛在向白云——春天里呈积云状的白云伸展。树林里一棵松树上被太阳涂上一块紫红色的斑点,太阳正在下落,斑点却渐渐升高,渐渐熄灭。
  我望着这块斑点,同时想着我自己:我也应该这样——有朝一日是要熄灭的,不过一定要在上升的时候。
  神秘的地方爱——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是坐在自己的船上驶向那里,在自己的船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船长,而且是用自己个人的方法驾驶它。
  以防万一前进,当然啦,前进,不过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总会遗失什么东西,而不得不返回去找寻。
  所以,急于前进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将记住已经走过的路。
  没有朋友有一种欢乐,不需要任何旁的人,独自个儿就感到完全浸沉在欢乐之中。还有一种欢乐,却希望一定要和别人分享,如果没有朋友,不知怎的,这欢乐就不成其为欢乐,甚至会化为忧愁。
  黎明之前森林里最黑暗的时候并不是午夜,而是就在破晓之前。“多么暗啊!”有人会说。
  而另一个人抬起头来,回答说:“暗吗?这就是说,不久就要天亮了。”
  在霞光中霞光在空中燃烧,你自己,当然,也在霞光中燃烧,千百种声音在霞光中汇合在一起,为的是赞美生活,燃烧,烧尽。但有一个轻微的声音,或者不如说是悄声耳语,不大同意和大家一起燃烧。
  我的朋友,你不要去听这恶毒的悄声耳语,为生活而高兴吧,为了生活而表示你的谢意吧,也象我这样,和所有的霞光一起燃烧吧!
  小溪海洋是伟大的,然而在森林里或沙漠的绿洲里,小溪却在完成同样伟大的事业,小溪在沙地上奔流,在大河面前毫不畏缩,一刻也不停顿,而是以平等的身分,象兄弟那样,愉快地汇合到一起,因为现在它还是一条小溪,可是眼看着它自己也要成为海洋了。
  基洛夫地下铁道写的是“入口”,人们却从那儿走出来,写的是“出口”,人们却蜂拥地进去。不,朋友,写着的并不总是正确的,把你自己的智慧加到所写的东西上,是有好处的。
  我的忠告就是弯曲的钉子,也能把它弄直,只是以后敲打它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因为在那个脆弱的地方它还会弯曲的。
  人有时也会受尽折磨,弄得他精神那么颓丧,意志那么消沉,因此对待他需要极端小心谨慎。
  光和阴影一切都竭力追求光,然而如果把光一下子给予一切,那就不会有生命了。云用自己的阴影遮住阳光,人们也是这样用自己的阴影互相遮蔽着,这阴影来自我们自己,我们用它来保护自己的孩子,遮住他们还受不了的光。
  我们是暖是寒——太阳才不管我们的事,它晒啊,晒啊,毫不照顾我们的生活。这是地球在旋转,有时用这一面,有时用另一面对着太阳,用自己的阴影遮蔽着我们……我们的生命多亏了阴影,地球的阴影,但生活却是这样安排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追求光。
  欢乐与痛苦大家都知道应当忘记痛苦,但很少有人懂得,一切成功和幸福固然应当欢迎,应当接受,而把成就放入自己的仓库后,也要尽快地忘记。
  欢乐与痛苦都应当忘记,要记住的只是永远前进的思想。
  生活的能工巧匠有的人在维护规则和方法的斗争中献出生命和自己的幸福,有的人则为了寻求幸福同一切习惯作斗争。
  有这样一种能工巧匠:为人的双手锻造钢铁,把锁挂在人的嘴上。于是,人们把自己的镣铐称为习惯。
  也有一种能工巧匠,他们善于打破人们的习惯。
  美德的拐杖一个人一定要坚强,不然的话,恶者喜欢弱者、善者,会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拐杖。所以必须记住:真正的恶行是跛脚的,永远用美德拐杖行路。
  笑的大师假如你想笑出眼泪,笑痛肚子,笑倒在地,还是经常笑自己吧,因为一切行为都有隐秘可笑的一面……但我们不会笑自己——这是办不到的。这里只有一个办法:在别人身上发现自己可笑之处,把它展示出来,看着它哈哈大笑。
  明与暗我发觉我的小说的核心是明与暗的哲学;我现在懂得一切事物都有明处,每样事物都有暗处。
  例如人脸便是明暗相争的结果,因为没有暗处,只有明处,人脸就不成其为脸,而是一张饼了。没有光明,一切都会沦没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