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趣(外二篇)



随笔

约翰·波伊恩顿·普里 戴为群

  清晨,步入书斋,我仿佛变成了希腊神话中一个半神半人的人物。
  高高的窗外,阳光熹微,洒在那满眼树碧,泼地草青之上,真是格外妩媚;要把案上的纸笺点化成一部饮誉天下的杰作,看来不费吹灰之力。打字机上的键盘熠熠发闪,令人手痒;那装着钉书钉的铁皮盒子,经过多次搬动,已经陈旧不堪了。
  但此刻,它却象一个随我百战沙场,突围破阵的军曹,虽遍体伤痕仍耿耿忠心。
  书架的金边流光溢彩,但见其时其刻的种种憧憬更为明丽:……友善而又有见地的评论家,……陶醉入迷的读者与观众……每英镑所得只抽六个便士的税……各民族在联合国里和睦共处,济济一堂……,而风骨高峻,光彩照人,为所有的好人们敬佩的是那位和蔼诙谐、聪慧豁达的作家……。
  而这个坏脾气的胖子现在从他的白日梦中醒来,伏案疾书,直至午时三刻方搁笔休歇。
  辞客我这人,宁愿为主而不作客;乐意别人来造访,而不想拜访别人,总以太忙为借口谢绝别人的邀请。此外,我对于一般殷勤好客的常套也不以为然,那是腐败的种子。因此,应邀而来的皆是我的相契相得。星期五一到,我便心境欣然,工作兴致也格外地高。因为我知道,末班车一抵达,若干良朋挚友就将联翩而至。和他们聚首实在令人高兴。
  可是,我更高兴他们离去,好和家人单独相处。这倒不是我们之间有了龃龉——朋友之间总免不了有误会。相反,周末过后,我发现了他们一些新的美德和未曾料到的动人之处,只会更喜欢他们。即便如此,我在为他们送行时确是非常高兴。
  他们一走,我们住得更宽敞更舒适,家常便饭,简单快捷,既无须陪客闲荡游玩,也无须高谈阔论。我们身上重换旧装,而我的心境也同时回复了老样子。我以刻苦工作为乐,亦以放浪形骸为快,而当有客造访,两者便皆不可得。我还喜欢静静地思索人生之真谛,可是当宾客盈门,谈笑风生之时,又岂能独处而深省?
  我有这样的感觉:当高朋满座时,我便像凝成了一方固体;一旦他们辞去,我即扩散开去,轻如氤氲。固体乎,氤氲乎?后者更为惬意也。于是——再见!……再见!……再……卧读风雪在风雪交加的时分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品味书中有关恶劣天气的描写,这真是别有一番情趣:门外风雪大作,撼窗摇户,书中的风雪也来得同样猛烈;而在屋外的风雨冰雪和跃然纸上的风雨冰雪的两相夹击间,你却安然无恙,怡然自乐。童年时代我对这桩乐事兴味最浓,至今也仍乐此不疲。我猜想,昔时的传奇作家谅必也懂得读者这种小小的佳趣,而为之扣人心弦,他们在许多故事中就以此为开卷之笔:——风狂雨暴,电闪雷鸣,霰雪挟着冰雹,劈头盖脑而来……。这时却有单骑一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双眼,在泥深水滑的路上急驰。这人正去给公爵办一件要紧的差事。急命在身,他也只能将就找些客店歇脚。接待他的,不是村俗的店主就是他们那些不修边幅,蹙首颦眉的老婆。他喝下碗浓汁蔬菜炖肉片什么的,啃几张馅饼,然后再灌上两口酸不哩叽的酒……——此刻风刮开了窗子,哐哐作响;雹子打进来,雨点般地敲落在壁炉里的废纸上。而我却舒服地躺在床上,支着一条冰凉的胳膊,与那骑士在泥泞的路上跋涉了千里万里,在风雪迷茫的黑夜中齐声喊:“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