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林肯和我



爱德华·齐格勒

雷川

  我有一个父亲给的小钱,那是给我的安慰奖。为了我试图把他斧子上的缺口磨平,我失败了。那一分钱——当时可以用来买两块泡泡糖,或者一架香油木制的小滑翔机——是个小小的鼓励。我曾希望能得到五分钱,而且,心底里,我已经把它派了用场——虽然我知道自己干活时并没有竭尽全力。
  磨斧子并不纯粹是为了干着玩。爸爸需要把斧子磨快,用它劈柴生灶。那是1938年,我们家在弗蒙特州租了个年代久远的农场,以远离布鲁克林闷热的街道。当时爸爸是那里卫理公会的牧师。
  我沮丧地凝视着这一分钱。“别泄气,泰迪,”父亲说,“我看你干得不错。”他对我过奖了。“看你手里的小钱,”他又说,“你知道那上面是谁的头像?”“知道。是亚伯拉罕·林肯。”“对。他也碰到过无数的挫折。不过,他没有因此一蹶不振。”
  爸爸面带微笑,继续说着,似乎在讲解他的“初级教义”。我的哥哥,八岁的
  迈克尔坐在一棵白桦树桩上。我站在旁边。
  爸爸问我们,关于林肯,我们知道些什么。我能说的只有这个伟人出生在一间小木屋里,而且常常爱就着火光读书。迈克尔知道得多些:林肯解放了奴隶,拯救了合众国,并且为了他的理想,在耶稣被害同一天——倒霉的星期五,遭人枪杀。“一点不错,”爸爸说,“但是,我们是否知道林肯经营过杂货铺,破了产,并且因此而负债累累?是否知道他两次竞选参议员均遭败绩?事实上,他一生坎坷,历经挫折,然而,人的一生又有几个能比他更顺利些呢?”“重要的是,林肯不失为一个有志者。”爸爸说,“他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这一点正是你们现在就应该具有的品格,泰迪。毅力,意味着一种沉着而耐心地承受不幸的力量。”
  然后,出其不意地,父亲在他的说教中讲了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话,这段话从
  此深深地铭刻在我心头。“林肯在精神上和体格上都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爸爸说,“是呀,你们知道,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他走到后门廊一张他准备讲稿和写信的书桌前,取出一支削尖的铅笔。“来,孩子们。我给你们看他有多高。”
  他指着一根门廊柱子。“泰迪,你先来。”六岁的我,把躯干伸直,贴在柱子上。只觉得铅笔在我头上擦过,爸爸划了一条线,表示我的高度。他把我名字的首写字母EWZ和日期写在线的上方。对迈克尔,他也划了一条线,注上MSZ。然后,他又划出自己的身高,五英尺八英寸,并且标明VEZ。
  接着,他用木工折尺在漆得雪白的柱子上高高地画了一条线,并用印刷体写上
  亚·林肯——六英尺四英寸。”
  刹那间,我似乎感到自己能看到亚伯·林肯就站在那里。
  爸爸又给我们讲了一些有关林肯的故事:从喜欢逗趣的平底船工、魁悟健壮的锯横木者、土地勘测员,到无师自通的律师、演说家,以及最终成为深谋远虑的总统。
  所有这些故事是要告诉我们:林肯的伟大应归功于他积极地利用了他所受到的挫折。失败,爸爸说,能比成功给你更多的教益。处逆境,我们日后才能有兴旺发达;遭挫折,我们才懂得奋勇向前;苦于懦弱,我们才变得有力坚强。
  于是,爸爸的说教结束。我不知道哥哥的感觉如何,不过,我觉得自己似乎长
  高了些。
  光阴荏苒,弹指数年,我们举家瞻仰了伊利诺斯州斯普林费尔德的林肯故居和林肯墓。以后,我又独自到过巍然屹立于华盛顿特区、气势宏大的林肯纪念堂,我被沉思的林肯雕像所具有的一种气氛完全折服了。
  作为一个在中学和大学期间都是研究历史的学生,我对这个伟人有了更多的了解,并且逐步体会到父亲对林肯那种不怕滚一身泥、沾一手油的精神所怀有的特殊敬意。“要记住体力劳动的尊严,”爸爸说,“要坚信人都有从善的可能——‘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善良的小天,’正如林肯自己所说的那样:不要滥施淫威——‘要相信正确就是力量’,而不是相反。”
  一晃又是几年,我也有了自己的儿子。以父亲为表率,我也想试着把林肯的价
  值观灌输给他们。
  8月的一个下午,我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到弗蒙特州那间旧农舍去。那地方看上去比我记忆中要小些,却出奇的整洁,当然也很干净。房子刚刚重新油漆不久。
  我们一走上门前的大路,就大声招呼。没有回答。那地方好像没人住。当我们
  转到屋子后面时,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怦然跳动。
  首先是后门廊,几乎已经无法辨认出它就是昔日父亲用作办公室的地方。将近三十年前,他打的粗制书桌和松木书架已经荡然无存。但是,我看到他挂油布雨衣的钉子还在那里。那雨衣,他常用来遮挡西风吹来的暴雨。
  像在黑洞洞的泥土里蠕动的蚯蚓那样,一个念头悄然爬上我的心头:当年画的那些线还在吗?简直是想入非非,毫无疑问,它们一定是让新涂的白瓷漆复盖了。我转过身,面对曾经刻有林肯字样的柱子,顿时感到一种内心深处的如愿以偿。一切豁然开朗:有人偶然发现了我们的圣地,并对其表示了他本人敬意。周到的房屋油漆人越过柱子上写字的一侧,没有漆多年前爸爸结束他说教的标高。当年写的那些东西依然清晰可辨。
  我们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那些当年写的东西。我仿佛看到,油漆者一身斑驳地站在那里,既充满好奇,又急欲干完手头的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缓缓地沿着柱子向上看去,名字的首写字母,接着,又是名字的首写字母,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写得最高的那些字上。
  谁能想象得出他脑子里联翩的浮想是什么呢?然而,无论他想的是什么,当时他的心情必定与原先发生那一幕时的情景十分接近,以致于他情不自禁地停了手。忽然,昔日里亲身经历的幕幕往事一起涌现在我脑海之中。我不禁想到,假如今天再叫我磨那把斧子,那该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啊。从当年的失败和父亲的教诲中,我悟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长大成熟的力量,只要有足够的勇气,我们一生中无时无刻都具备这种力量。只要我们用伟人的精神沐浴我们的灵魂,只要我们心胸开阔,永远虚怀若谷,那么,一如我们在生理上必然长大那样,我们在心理上也会变得成熟起来。林肯的情况是这样,父亲和我是这样。我的儿子们也将会是这样。
“想把你们名字的首写字母写上去吗?”我问孩子们。五岁的麦特首先挺直身子,靠在柱子上。于是,我划出他的身高,用铅笔写上MSZ。接着是安迪,他略高几英寸。写完安迪的名字的首写字母ANZ,我后退几步,站在那里,把当时的情景铭记在心中。
  那里,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依然清晰可见的,是用铅笔精心写就的铭文:六
  组名字的首写字母的最上面,是亚·林肯——六英尺四英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