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芳子其人其事



纵横

冼娟

  1945年10月11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两个月后的这天深夜,国民党政府北平行营督察处在北平东四九条三十四号逮捕了蜚声一时的金璧辉——川岛芳子。
  两年后,1947年10月15日,国民党河北省高等法院首次开庭公开审理金璧辉汉奸案。开庭前一小时,院里院外已挤满了几千人。审讯中,人流不停涌进,法院的门窗玻璃几乎全被挤碎,门槛窗框也有不少被折毁;准备拍摄审讯实况电影的水银灯被挤碎;维持秩序的法警也被挤伤了几个,最后法官也钻到被告席中去了,审判长慌忙宣布休庭。第二天,审判就移到第一监狱中进行,除记者外,一概“谢绝”旁听。与此同时,各报又展开了一场报道这场审讯的竞争。
  出现如此“轰动”的场面是当局始料不及的。那么,这个金璧辉——川岛芳子是什么人,居然引起社会各界如此关注?
  扭曲着长大的清朝皇族后裔金璧辉的身世要从清朝的真正开国皇帝清太宗皇太极说起。皇太极没有把王位传给长子豪格,只给他封了个和硕肃亲王。豪格一生征战,为清朝立下赫赫战功,曾在四川杀了明末农民起义著名领袖张献忠。但豪格生前几度被革去封号,最后被摄政王多尔衮冤死狱中。直到乾隆皇帝登基后才为豪格平反昭雪,其后人不但恢复了肃亲王的封号,还享受了世袭罔替的待遇。金璧辉就是第十代肃亲王善耆的第十四个女儿——十四格格。她生于1906年,名显末代肃亲王善耆于清末任民政部尚书、镶红旗汉军都统、军谘大臣等要职。善耆非常迷信日本的明治维新,主张在中国实行君主立宪,提倡洋务。在进行政治活动的过程中,善耆同日本浪人川岛浪速过从甚密,结为金兰之交,并为川岛向清帝奏请了二品官爵和大绶勋章。
  受到善耆如此看重的川岛浪速又有什么背景呢?此人曾在日本外国语学校学过三年中文,通汉语。中日甲午战争时,他在日军中当翻译官。八国联军侵华时,他仍在日军中任翻译官,因为充当侵略军打开紫禁城门和以后西太后、光绪皇帝回北京时的中间交涉者,得到清廷信任。
  辛亥革命后,日本部分陆军军人和以川岛浪速为核心的大陆浪人认为把内蒙和东北三省从中国分裂出去的时机到了,加紧推行所谓“满蒙独立计划”,急于在中国找一个代理人。善耆正是一心复辟大清帝国这样一种势力的中坚代表人物。两种势力不谋而合,日本的帝国主义势力将善耆视若珍宝,对之关怀备至。
  出于政治活动的需要,善耆决定把自己的第十四个女儿显浪速给显,以后便以川岛芳子闻名于世。伪满洲国成立后,川岛芳子随哥哥金璧东起名金璧辉,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签名都改为金壁辉了。
  辛亥革命使这位亲王之女从小就经历离乱之苦,失去了皇族可以得到的一切特殊待遇。因而川岛芳子仇恨中华民国,对两位父亲复辟清朝的活动都非常关切和理解。芳子从六岁就跟着川岛浪速,当时以及后来成为日本军界、政界重要人物的头山满、大隈重信、东条英机、近卫文出入川岛浪速家,这些政客、浪人、军阀当着中国人也说一些帮助复兴清朝的话,实际上则在策划如何先夺取东北,然后一步步蚕食中国,这一切使川岛芳子形成了仇恨中华民国,一心复辟清朝,彻底依赖日本、为日本服务的复杂思想体系。
  川岛浪速本性是个流氓,为人寡廉鲜耻,毫无信义可言。肃亲王府第在八国联军进北京时被日本焚毁,辛亥革命后日本政府为更好地利用善耆,答应赔款七十万日元。
  川岛浪速以肃亲王代理人的名义将这笔款子提出,没多久就挥霍一空;同时把善耆的家政搞得一塌糊涂,使善耆家破了产。芳子日渐成人,川岛浪速先是不准她同男子交往,继而提出要将芳子纳妾,并且连续几年纠缠不休;养母又迁怒于芳子,终日冷若冰霜。这时芳子才十五六岁,精神受到极大刺激,曾开枪自杀,但未死成。伤愈后,芳子开始变得狂放不羁,终于在十八岁时剪了头发,改换为男装男语(日本男、女用语不同)。川岛芳子从小失去家庭温暖,饱经离乱,周围的人多是些政客、浪人,养父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衣冠禽兽,种种因素,使她形成了怪异的性格和变态心理。
  1927年,川岛芳子终于同川岛浪速决裂,回到中国,在北京居住,于1927年底在旅顺同甘珠尔扎布结了婚。婚后的川岛芳子过了一段比较安定的生活。
  但她一直没有生孩子,这是封建王公家族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她自己已很苦恼,婆母和大小姑子还经常假以词色。芳子在日本多年,习惯于议论政治和社交公开的生活方式,感到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很受压抑,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1929年秋冬的一天,她给丈夫留下一封信,只身出走了。其实她并未走远,就隐居在旅大市。孤身住了一些时,不见甘珠尔扎布来找她,川岛芳子终于对家庭绝望,去日本投奔哥哥去了。1931年秋,她从日本回中国,回丈夫家住了几天,两人便彻底分手。以后川岛芳子终生再未结婚。
  1931年冬,川岛芳子在上海结识了日本陆军驻上海的特务机关长田中隆吉,这可能是她失足当特务的开始。
“金司令”的庐山真面目根据一些曾接触过金璧辉的人提供的材料,可以说,无论她的国籍定为中国还是定为日本,不管她的主观动机是什么,她确实参与过危害中华民族利益的活动,而且这些活动是她一生主要的政治活动。
  金璧辉最初最基本的政治抱负是复兴大清帝国,由于她所处的环境和日本对华的侵略野心,她的复辟活动又是和为日本帝国主义效劳、出卖中华民族利益密不可分的。
  1931年,川岛芳子在上海同日本陆军驻上海的特务机关长田中隆吉相识并姘居。这时正值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的坂垣征四郎曾将田中召至长春,指示他:“日本政府怕国际联盟指责干涉(按:指干涉中国内政),害胆小病,阻碍了关东军全盘计划的顺利进展。但无论如何明年春天必须使满洲独立。目前已派土肥原大佐到天津去,正着手把溥仪从天津弄出来。你的任务是制造一个特殊事件,借以分散国际方面的视线,促使满洲独立如期实现。”同时又命令田中放川岛芳子到东北领受新任务。
  田中将领到的经费交给川岛芳子,令其收买中国流氓袭击日本僧侣。挑起事端后,早已得到田中指示的“日本青年同志会”立即发难,捣毁三友实业社,与中国警察发生冲突。之后,日军向十九路军大举炮击,终于酿成一二八事变。
  在此之后,坂垣派川岛芳子的哥哥宪立去上海把芳子接到大连,让她在溥仪脱身后把“皇后”婉容接到“满洲”。川岛芳子施计将婉容送到了大连。这两件事加重了川岛芳子在日本陆军眼中的分量。
  川岛芳子从上海到东北后,拜后来成了伪满洲国军政部最高顾问的多国骏为“干爹”。多田骏、坂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与汉奸郑孝胥、熙洽等人常到长春“满”“洲屋”旅馆商量伪满洲国的组成及人选。住在这家旅馆,并同多田骏有着不可告人关系的川岛芳子自然是参与其事的。所以,1932年3月“满洲国”正式成立后,川岛芳子俨然以开国元勋自居。
  伪满洲国成立后,川岛芳子向多田骏要官做。多田便把“归顺”满洲国的张宗昌旧部几千人拨给她组织定国军,还委任她为定国军司令(金璧辉的名字就是这时起的)。从这时起金璧辉就经常穿着佩大将军衔的军服、马靴,要求别人称呼她“金司令”。这个名字传播甚广,一直到被捕,仍有许多人称她“金司令”。
  当时有些张学良旧部和群众武装在东北自发地进行反满抗日活动,关东军司令部如芒在背,要求多田骏着速“解决”。多田一面出兵“扫荡”,一面组织汉奸“劝降”。金璧辉参加了对苏炳文的“劝降”活动,为了达到目的,她将苏的小女儿弄到自己家做人质,起名彼得,令其着男装,称金为“爸爸”。
  伪满洲国的成立远远未达到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目的,关东军很快借口一名官吏失踪,出兵讨伐热河省,接着日本政府便发表声明,说“热河省为满洲国领土”。日军占领朝阳市后,金璧辉身着日军大将服,腰挎手枪出现在街市上,并拜访了日本占领军负责人,拿出定国军司令委任状和多田骏的亲笔信,要求拨款二十万元做为“宣抚工作费”。她每到一地便用这种方式向当地驻军、商会征收军费,以弥补定国军军费的不足。
  定国军的底子本是些散兵游勇土匪之流,纯系乌合之众,军纪极坏,毫无战斗力,完全不能起到日军组织它时期望的作用,被日军视为“马贼”。后来,定国军的部分人占山为王,不听日本人调遣,被日军驱散。金璧辉的“司令”也做不成了。可能就是从这时开始,金璧辉同日本军方之间有了嫌隙。那时,常有人向金送礼,求她保出被日本宪兵无故逮捕的中国人。金仗着自己的社会关系,蛮横向宪兵队要人,还曾动手打过宪兵队的人,引起日本军方不满。1934年,在与日本宪兵发生了一次较大的冲突之后,金璧辉被押回日本。1936年,她潜回天津,住在日租界石山街的石公馆中。后来,她向别人透露,这次回国曾化名王梅,打算谋刺马占山将军,但未得手。七七事变后,金璧辉将天津的东兴楼饭庄攫为己有,当起经理来了。这时,她在北京也找了房子,来往于平津之间,与潘复、石友三等人合谋策划成立华北伪政权,并为日军收集情报。
  抗日战争的前几年,金璧辉在华北可以说是很有势力的人物。日本驻华北派遣军司令多田骏、驻华中最高指挥官佃俊六、驻上海海军特务机关长儿玉誉志夫、关东军参谋长笠原竹雄等人都与她有来往。连素以严肃军人著称的冈村宁次到华北就任时,也马上给金璧辉打电话致意。当年华北最大的汉奸王克敏对她毕恭毕敬到可笑的程度,她去王那儿可以长驱直入,而王要见她时得事先通知,得允许方能前往。由于金璧辉的特殊地位,许多汉奸都投到她门下要官做。
  关于金璧辉是否为日本间谍,到目前为止还未见到确凿证据。但有许多迹象说明,她确曾为日本收集过情报。据一位1933年做过金璧辉副官的人回忆,那时金有四十多名“副官”,每人各有自己的任务。金的卧室里有面镜子正对房门,有人开门时,照相机即会自动摄下镜中的影像。她还有无声手枪、戒指照相机等当时罕见的特务专用品。还有人亲眼见她把经济情报交到日军手中。
  曾经有一段时间,金璧辉在北平有多处房舍,来往的人员极多。北平花园饭店几乎成了她的私人招待所,经常在那里请客,开舞会,开支非常惊人。她哪里来的钱呢?据说主要来源有三:日寇侵华派遣军支给的机密费、日本飞机大王中岛知久平支给的补贴和汪精卫伪政权的经济顾问小仓正恒支给的特别费。没有某种条件或交换,日本人不会白白供养金璧辉的。
  金璧辉的卧室里挂过一张白金框装镶的照片,上面一男一女,似一对年轻夫妇。其实“男”的就是金璧辉,女的是日本血统、日本籍的伪满映画协会的电影明星李香兰。李香兰是一名高级特务,专门在伪满上层人士和文艺界中活动,收集情报,了解动态,直接向关东军报导部汇报。日寇投降后,国民党装聋作哑,使李香兰得以日本普通侨民身份遣返日本,成了“圣战”的“功臣”。
  应说明一下,到目前为止,笔者所见到的这类资料均为1936年之前的。
  金璧辉一生极好虚荣,爱出风头,生活糜烂,是报纸杂志上的新闻人物。不论政界、军界、文艺界、工商界,只要是名人,她都设法结交:不惜拜干爹、认干儿来扩大她的势力范围;甚至自己花钱订购贵重的礼物,题刻上“××将军(或××皇族)赠送金司令”的字样,借以抬高身价。逢到金璧辉或川岛浪速的生日,她都要邀请各界名流,开舞会、摆筵席、包戏院,闹它几天。总之一句话,金璧辉时刻不忘自己的“皇族血统”,时刻不忘炫耀自己的门第、势力、财富;哪怕在她已经没落了之后,仍以“炫耀”来保护自己。
  无人庇护的可悲下场从金璧辉的主要政治活动来看,她是伪满洲国的积极赞助者并参与部分活动,在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过程中,她也做了危害中华民族利益的事情。国民党政府有权审判她的罪行。但是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那些比金璧辉罪恶大得多的日本战犯。如冈村宁次、源泉福等都被无罪开释,成了国民党的座上客,与她同罪的李香兰也被悄悄送回日本,只有她被日本弃之不顾,国民党也单单选中她大肆公审宣判?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金璧辉最初听从日本军方的指令,是为了复兴她的清帝国,及至满洲国建立之后,看清日本的真正意图后,她有些不满了,曾说过:“我曾想,如果所有的满族人都能愉快地投入重建自己的国家时,那我就可以自杀,再没有什么愿望了。总算是建立了满洲国,好象是我的理想已经实现,其实它和我期待的相距太远。我一个人的力量又无可奈何。”“什么满洲国,日本人说的似乎条条有理,但实际上却是日本的殖民地。”“90%的满洲国民,对现在的所谓满洲冷眼相看,怀有强烈的反感。一旦事件发生,满洲国一定要垮台。”
  1934年,金璧辉在北平与日本宪兵发生冲突被押回日本。在日本期间,她把一个叫伊东米二的人留住在家里,两人时常到关西一带巡回讲演。他们具体干了些什么尚不清楚,但从后来伊东被捕,金也被限制在福冈、九洲不能进东京来看,他们的活动是有碍于日本政府的政策的。在日本的两年中,曾有人怀疑金璧辉是中国的间谍。
  但是金璧辉毕竟是在日本长大的,与日本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一个人无力自拔,1936年又回中国来进行了特务活动。与此同时,她也应一些中国人的请求从日本宪兵手下救出过中国人。还有人说,她同军统、中统都有关系,也帮他们做过事。
  金璧辉的一生,除了对祖国犯下的罪行历历在案以外,什么也没得到。她明白自己命运的可悲,曾向人说:“社会典论说我和东条英机、近卫文等人关系密切,在建立汪精卫政权方面也立了一大功。其实,我的本心除了使满洲取得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以外,再没有什么了……而我得到的又是什么呢?父亲肃亲王赍志而没,我也是毫无成就。”后来,金璧辉一想到过去就陷入忧郁之中,有时甚至近于癫狂,终于染上吸毒的嗜好,胳膊、大腿上满是打吗啡的针眼。
  日本人对于金璧辉的动向当然是了如指掌的,曾多次给以警告。大约是1940年,天津某报突然出了一张“号外”,说金璧辉被暴徒狙击,性命危笃。这无疑是更加严厉的警告。关系一度紧张至此,日本人也不再管她的死活,自是情理中的事。
  对于国民党,金璧辉从来就没有好感。所以,国民党对她颇不放心。抗战最后几年,金璧辉同日本人已无实质性往来,军统局仍派人打入她家作佣人,对她严密监视。这时,金常在家里大骂国民党把大好河山拱手送给日本人,这一点从金在法庭上的发言可以证实:“蒋介石国民政府,抵挡不住日本的侵略,先逃跑到中国的大后方。……把抛弃人民逃跑的政治家当做国家栋梁,那么,将来一旦发生类似情况,我就抢先同蒋主席一起逃跑,让敌人看着我们的脊梁骨……当官的首先抛弃人民自己跑掉,把祖国的土地白白地送给敌人,等到战争结束后又乱哄哄的争先恐后从后方坐飞机回来……到处接收,侵吞国家财产,大发其财。……”在国民党看来,这样的言论,无异受了共产党的“煽动”,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这比金璧辉当初为“满洲国”奔忙,为日本人出力还要可恶。
  替身之谜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金璧辉被判死刑,于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执行。
  金璧辉被处决后,出现了好几种流言,都说她没死,是别人替死的。国民党为此大伤脑筋,但流言出现的责任还应归咎于国民党当局。因为处决金璧辉时,河北省第一监狱不放中国记者进去,只准两名美国记者入内观看。中国记者们顿时大哗,吵得监狱当局无法收场,不得不在行刑后放大家进去。这时,金璧辉的尸体已装在一具薄木板匣子内,子弹从前额穿出,面部有血污,但仍能认出确是金璧辉。
  记者们从第一监狱出来,到了中央通讯社。大家都很气愤当局对外国人卑躬屈节,表示:既不让我们看现场,就不发表法院公布的新闻,也不发金璧辉确死的消息。为统一口径,大家公推一位记者起草新闻稿。新闻稿揭露了监狱当局对中、美记者的不同态度,并说:记者曾参观金璧辉尸身,但该尸血肉模糊,不能辨识。中央社把这条新闻涉外部分几乎全删去了,但仍发了这篇新闻稿。这样,就在社会上引起了疑问。种种流言皆出于此。
  此外,金璧辉的尸身是日本僧人古川大航认领去的。后来古川说:“当尸体运到火葬场时,用酒精洗清血迹,确实认定是川岛芳子后才火化的。”看来,金璧辉确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