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我吧



王业伟 中国

  初次合作1866年,住在彼得堡的体弱多病的著名作家陀斯妥也夫斯基,陷入了可怕的困境。他的妻子已经逝世3年,他欠了一身的债,而且必须近期偿还,否则便有被送进债务拘留所的危险。另外,出版商乘人之危,与作家签订了一个强盗式的合同——以极低的价钱,买下了作家三卷本作品集的出版权,并外加一部必须在近期内交稿的新创作的小说。否则,要付违约金,甚至丧失自己作品的出版权。此时,作家正以全部精力投入《罪与罚》的创作,同时又要进行一部新小说的写作,这对他这个有病的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而交稿的时间又迫在眉睫,没有别的出路,他决定请一位速记员来帮助。
  这样,正在学习速记的20岁的姑娘——安娜·格利戈里耶夫娜,便成了作家的助手。
  合作中间,他们有时停下来喝喝茶,谈谈彼此的生活和经历。一次,作家谈到了他被判处死刑的情形。他回忆说:我还记得我是怎样被判处死刑而站在刑场上的,自己顶多再能活5分钟。我多么想活呀,我的上帝!在那一刻,生命对我显得多么珍贵,我可以用它做多少善事,干多少工作呀!我多么希望把逝去的一切重新体验,长久地、长久地活下去呵!突然,传来了停止行刑的命令,并宣布了新的判决:我被判处4年苦役。我不记得还有比这天更幸福的日子!我在囚室里不停地走着,大声唱歌,对自己能幸免一死那么高兴!”
  作家的回忆使安娜毛骨悚然,对他的真挚和推心置腹感到惊异、欣慰。她平生头一次见到这样一个聪明、善良,然而又不幸的、好像被大家遗弃了的人,感到深深的同情与怜悯。
  一天,作家的心情特别激动,他告诉安娜,他正举棋不定,要么到国外去玩轮盘赌,要么再次结婚,以获得幸福与欢乐。但到底怎样解快才好,他很为难,希望安娜替他出个主意。
“您可以再次结婚并获得幸福!”安娜说。
“那么,您是说我可以第二次结婚?”作家问道,“还有人肯嫁我?我应该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呢?是聪明的,还是善良的?
  当然是选聪明的!
  噢,不,要选的话,我就选心地善良的,以便得到她的怜惜和爱。”
  作家问安娜为什么不出嫁,她说:“有两个人向我求婚,虽然我很敬重他们,但我对他们没有爱情。我倒想产生了爱情才嫁人。
  一定要有爱情!”作家说,“对于幸福的婚姻来说,光有尊重是不够的!”
  再次合作经过默契的合作和艰苦的努力,长篇小说《赌徒》终于大功告成了,这使他们很高兴。作家紧紧握住安娜的手,感谢她的帮助,并且告诉她,他打算休息一周,希望安娜到他那里去,一起商量《罪与罚》的最后一部的写作。安娜答应了他的要求。
  1866年11月8日,天气晴朗而寒冷。因为是步行,所以安娜到作家处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作家早就在等待,一听到安娜的声音,马上迎到了前厅。
“您到底来了!”作家高兴地说,接着,帮她解开风帽,脱下大衣,随后一起走进书房。作家显得非常激动,简直有点兴高采烈,这使他看上去年轻多了。
“您来了,我多么高兴呵!”作家开口说,“我真耽心您忘记了自己的诺言。
  怎么会呢?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的,”安娜说,“见到您我也很高兴。
  您这样愉快,大概遇到什么快活的事儿了吧?
  对,昨晚我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就为这个呀!”安娜笑了起来,“那就快讲您的梦吧!
  您看到这个木箱子了吗?我用它来收藏手稿、书信和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我梦见自己在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忽然,好像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我非常惊异,就把东西一件一件移开,结果在里面找到了一颗金光灿灿的小钻石。
  后来怎么样了呢?
  真遗憾,我给忘了!当时又和其他的梦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钻石到哪儿去了!不过,总算是个好梦。
  可您要知道,梦常常是得做相反的解释。”安娜一说完,马上又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
“那么,您认为我不会有幸运的事情?只是空喜一场?”作家脸色大变,黯然失声道。
  为了使他高兴,安娜说起了自己曾做过的一些梦,并把梦描述得十分好笑。
“艺术”构思再次的合作,使他们既顺手,又协调。
“这几天晚上,你都在想些什么?”休息时,安娜向作家问道。
“我又构思了一部新小说。”他回答说。
“是一部有趣的小说吗?
  是的,只是结尾部分还没有安排好,一个年轻姑娘的心理活动我有些把握不住。如果我在莫斯科的话,我会去问外甥女,而现在,只有求助于您了。
  您小说里的主人公是个什么人?
  一位艺术家,人已经不年轻了,一句话,也就是我这么个岁数。
  说下去吧,说下去吧!”安娜非常感兴趣,催他快讲。
  于是,他有声有色、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在这之前,安娜从来没有听过他讲过这样感人的故事,越听越清楚地意识到,他是讲他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改换了一下人物和环境而已,尽管有些他以前曾简单地讲过。
  在新小说里,主人公艺术家也有一个多难的童年,过早丧父,由于重病,他被迫10年远离家乡和心爱的艺术。后来,他康复重返生活,并遇到了一位使他倾心爱慕的姑娘,还有爱情给他带来的痛苦、妻子和他所敬爱的姐姐的死、贫穷、债务……他未老先衰,一只手瘫痪,忧郁,多疑;他有一颗温柔的心,却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他有超人的才华,却始终是一失败者。他为此而痛苦。
  主人公的精神状态,他的孤独,对周围人的失望,对新生活和爱情的渴望,对重新获得幸福的热切期待,全部被生动、精采地描绘了出来。显然,这都是作家本人的感受,而绝不仅仅是他的想象,或者仅仅是艺术构思。
  安娜听出了主人公就是作家自己,便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您干吗这样折磨您的主人公呢?
  看来您好像并不同情他?
  相反,我非常同情。他有一颗善良的、充满爱的心,他遭受了那么多不幸,可他仍然渴望着爱情,热切地期待重新获得幸福的生活。他毫不怨天尤人,要是换了别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肯定会变得冷酷无情,而您的主人公却始终爱着人们,帮助人们。不,您对他一点也不公平。
  您能够理解他,我真高兴。”
  作家继续讲着故事,“在艺术家一生的决定性时刻,遇到了位年轻的姑娘,年龄和您相仿。我们别叫她女主人公,就叫她‘安妮娅’吧。
  这位女主公一定是指安娜·瓦西里耶夫娜——他过去的未婚妻。”安娜想。
  当时,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叫安娜,很少想到这个故事同自己有关。他写这部小说的动机一定是不久前接到安娜·瓦西里耶夫娜从国外的来信引起的,这封信作家几天前同她谈起过。一想到这里,安娜的心就痛苦地缩紧了。
  用作者的话说,安妮娅温柔、聪明、善良、乐观愉快、通达人情。在那个年代,很注重女人的相貌,所以安娜忍不住道:“安妮娅长得漂亮吗?
  算不上是个美人,但也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她。”
  听了作家的描述,安娜的心阵阵发紧。
“不过,您把安妮娅过分理想化了,难道她真是那样的吗?”安娜说。
“真是那样!我对她非常了解!”作家又继续他的故事,“他们常在文艺圈子里见面,他和她接触得越多,便越加爱她、相信她,在她那里自己能够得到幸福。
  但他又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他这样一个年老多病、债台高筑的人,怎么能配得上那位年轻、健康、活泼乐观的姑娘呢?就年轻姑娘来说,对艺术家的爱难道不是种可怕的牺牲吗?把自己的命运和他结合在一起,以后会不会被痛苦的悔恨折磨呢?何况两人的性格、年龄都如此悬殊,年轻姑娘会爱上艺术家吗?这是不是一种心理上的失真?就为这个,我请您帮忙,想听听您的意见。
  为什么不可能?如果安妮娅不是那种轻浮的人,而是富有同情心,她为什么不能爱上艺术家呢?难道只有相貌和财富才值得去爱吗?只要她真正的爱他,那么她自己也是幸福的,而且她永远也不用后悔!
  您真的相信,她会真心实意地爱他?而且爱一辈子?”作家有点激动,又有点犹豫不决,声音颤抖着,“如果您把自己摆在她的位置上,假如那个艺术家是我,我向您表白了我的爱情,并请求您做我的妻子,那么您说说,您会怎样回答我?”作家显得窘迫和痛苦。
  安娜被天才作家的话怔住了。但她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般地谈文学,如果模棱两可地回答他,那对他的自尊和高傲的心灵将是多么可怕的打击。她望着他那无比激动的脸,说道:“我将回答:我爱您,并且会爱一辈子!”
  在这里,用不着转述作家在这令人难忘的时刻对安娜所讲的那些温柔的、充满爱情的话语了,当然,这些话对安娜来说是神圣的。
  这时,安娜几乎让巨大的幸福压得透不过气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过了好久,她才慢慢清醒过来。作家开始给安娜描绘他们未来的生活计划,并征求她的意见。安娜说:“难道我现在能同您讨论这些吗?要知道,现在我多么幸福呵!”
  因为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发展,什么时候才能举行婚礼,这件事他们决定暂时谁也不告诉,除了安娜的母亲。
  作家把安娜送到前厅,亲昵地替她系好风帽。当安娜快走出门口时,作家又叫住安娜,对她说:“安娜,现在我可知道那个钻石的下落啦!
  真的吗?您又记起那个梦了?
  不,梦我倒没有记起来。不过我终于找到了钻石,我要把它珍藏终生!
  您错了。”安娜笑着说,“您找到的可不是什么钻石,而是个普通的石子。
  不,我相信,这次是不会错的。”作家郑重其事地说。
  轻声之语“我的上帝,多么幸福呵!这难道是真的?别是一场梦吧?他果真要做我的丈夫?”回家的时候,安娜一路上都旁若无人似地在自言自语。
  安娜一回到家,就抱住了妈妈,对她耳语道:“祝贺我吧,我做未婚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