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拯救了他



——勃拉姆斯的故事杂家1987.5

关鸿 中国

  爱能使伟大的灵魂变得更伟大。
                   ——席勒


  一勃拉姆斯第一次敲开舒曼家大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他这一生会与这扇门里的女人结下不解之缘。
  舒曼听说来了客人,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便服和拖鞋,文静而忧郁,声音低得简直难以听辨,目光亲切柔和,使羞怯的勃拉姆斯顿时摆脱了窘境。
  勃拉姆斯取出他最早创作的一首C大调钢琴奏鸣曲的草稿,请舒曼指教。
  舒曼打开琴盖,让勃拉姆斯坐下来弹奏。他还没弹完一页,站在他背后的舒曼就轻轻按了下他的肩头,亲切地说:请停一停,我希望克拉拉也能听到……克拉拉是他的爱妻和著名钢琴家。
  当克拉拉走进客厅的时候,勃拉姆斯眼前一亮。
  这时的克拉拉虽然已经过了如花似玉的少女时代而步入中年,但正是一个女人的知性、情感和美貌最成熟最有光彩的时期。克拉拉高贵的气质和风度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魅力。
  勃拉姆斯愣了片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油然而生。
  他的手指无比灵巧地在琴键上滑动。当他弹完一曲站起来时,舒曼热情地张开双臂抓住他,兴奋地喊道:“天才呵!年轻人,天才!……”这天晚上,克拉拉在她日记里写道:“今天从汉堡来了一位了不起的人——勃拉姆斯……他只有20岁,是由神直接差遣而来的。罗伯特说,除了向上苍祈求他的健康外,不必有别的盼望。”
  舒曼情不自禁地提起10年前就中断的评论之笔,为《新音乐杂志》写了著名的音乐评论《新的道路》,热情地向音乐界推荐这位新的天才。
  这是他一生最后一篇音乐评论。
  他还运用自己的影响,使出版商出版了勃拉姆斯的早期作品。
  他邀请勃拉姆斯住在自己家里。那些天,这对大师夫妇整天议论的就是这个金发青年。
  他们深深地被这个年轻人迷住了。
  勃拉姆斯也完全被这对音乐大师夫妇征服了。他不仅出于感激和知遇之恩,更是钦慕他们的智慧和人格。
  这个年轻人出生于汉堡的贫民窟,少年时代即为生活所迫而混迹于酒吧间里;缺乏受教育的机会,也无从学习礼仪。他待人接物粗疏直率,不拘礼节,脾气近乎乖戾。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有着很多农民的习性。但是,他在舒曼和克拉拉面前,却像换了一个人。
  尤其是对于克拉拉,这个女人无论在知性、教养和气质上都要比他优越。即使在他成熟和成名以后,只要他站在克拉拉面前,就处处感觉到她比自己优越。
  他崇拜她。
  二在这次有决定意义的会见之后,不到半年,舒曼精神失常。
  早在舒曼和克拉拉结婚四年后的夏天,舒曼就第一次出现神经虚脱症状。后来,甚至连听到音乐声音,神经都无法忍受。他父亲死于精神病。这种遗传症是他的致命伤,也给他和克拉拉如诗如花的幸福生活蒙上了阴影。
  1854年2月的一天,舒曼整个通宵被天使和魔鬼的声音所折磨。接着在一个下雨天,连帽子也不戴,悄悄走到莱茵河桥上,跳下激流中。幸亏被人发现,送进了疯人院。
  当时,正在汉诺瓦的勃拉姆斯,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便什么也顾不得,立即赶到克拉拉身边。
  克拉拉正怀着第七个孩子,这样可怕的打击使她悲恸欲绝。勃拉姆斯成了这位不幸的妻子和母亲的唯一可信赖依靠的朋友。她的苦难感召了他的勇气和同情,使这个木讷的、有点粗俗的年轻人变得感情细腻和无微不至。
  他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和她的孩子们,当克拉拉外出表演时,他就在家里看管孩子。他还曾一本正经地给克拉拉写信,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孩子们不肯用功学习ABC,我给他们吃了许多糖果,还是没用,真拿他们没办法。”
  他还代克拉拉去疯人院看望舒曼,把探望的情形详细地写信告诉在外演出的克拉拉。他向克拉拉描绘了他把她的肖像放在舒曼手中时的情景:“他吻着它,然后哆哆嗦嗦地双手捧着它放下来。这真是最动人的一幕。他那优美而沉静的动作,他说到你时所表现的温馨,以及他见到你的肖像时的欣悦,我都无法加以描绘,只能让你自己用最美的想象去摹拟了,我是快活得几乎要醉倒了。”
  勃拉姆斯的这种感情是何等真挚纯洁啊!
  这时,勃拉姆斯的创作正处在最初的高潮中,由于与舒曼的交往,他终于捕捉到了浪漫派音乐的精髓,于是,他用了半年时间写作了“B大调钢琴三重奏”。在克拉拉心情平静的时候,他就弹给她听,征求她的意见。有时候,又根据舒曼送给克拉拉的主题,弹出一首美妙的变奏曲。
  长期以来,克拉拉一直作为缪斯女神受人崇拜。现在,当她痛苦而又疲惫不堪的时候,还能给一个年轻的崇拜者以灵感,不能不是一种莫大的慰藉,这使她的心境变得开朗一些。
  在这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亲切气氛中,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愈显炽烈。
  起初,勃拉姆斯是为了道义上的责任感回到克拉拉身边去的。而今,他已经不可能和克拉拉分离了。
  克拉拉为了疗养,前往佛斯丹特。勃拉姆斯正在外旅行,闻讯立即赶到克拉拉身边。几个月后,克拉拉到荷兰旅行演出,勃拉姆斯为了和她相聚几天,花去了他仅有的金钱,赶到鹿特丹去伴随她。
  勃拉姆斯起初对于克拉拉的虔诚的崇拜和真挚的情感,很自然地渐渐变成了热烈的爱情。虽然,克拉拉比他大整整14岁,而且,是七个孩子的母亲,但这一点也没有减退他对她的眷恋。相反,由于她对人生懂得比他更多,反而增加了她的吸引力。而她对于悲痛的忍耐力和自制力更使他钦佩不已。
  但是,克拉拉是他恩师的妻子,这时,舒曼正落于可怕的病魔之手,而克拉拉依然把自己永恒的爱情奉献给自己的丈夫。因此,勃拉姆斯只能默默地爱她,只能把她看作母亲般的朋友。
  他几次放弃可以出名和赚钱的工作机会,只是为了留在克拉拉身边。他不断地给她写情书,倾诉自己的肺腑之言,但这些情书一封也没有送到克拉拉手里。因为,他从克拉拉那儿理解了爱情的真正的涵义,看到了自我克制的美。
  克拉拉理解勃拉姆斯的热情,理解他想要为她献出一切的狂热。但他更爱惜他的天才和他的忠诚。她也原谅他的稚气。她以女性的温柔引导他面向现实,又以母性的爱抚慰他骚动的灵魂。
  整整两年,勃拉姆斯的整个生活,全部是为了克拉拉,为了那种纯洁的、崇高的、无望的爱情,为了那种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爱情。
  克拉拉是他的女神。
  三两年后,舒曼去世了。
  这两年来,漫长的痛苦并没有减弱这最后一次打击的分量。克拉拉的心碎了。
  现在,克拉拉自由了。
  过去两年里,那些热衷于散布流言蜚语的卑鄙小人们更加无耻地在那儿鼓噪着。有人甚至说,勃拉姆斯就是克拉拉最后一个孩子的父亲。
  然而,勃拉姆斯却出人意料地离开了克拉拉。
  勃拉姆斯倒不是惧怕那些闲言碎语,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感到他的爱情是道义所不容许的,而且,这种爱情也不可能填补克拉拉失去舒曼的精神缺憾。这种感情与理智、感情与道德的冲突越来越尖锐。不能忘却的爱情和难以逾越的道德,在他心灵里撕咬着,使他感到莫大的无法解脱的痛苦。
  舒曼的死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
  舒曼解脱了。他也解脱了。他找到了控制自己激情的力量。这也是克拉拉教会他,给予他的。
  勃拉姆斯学会了控制,但痛苦并不会消失。他的痛苦只能在音乐中找到寄托,他的激情从心底里流泻到五线谱上。
  他从这时开始构思《C小调钢琴四重奏》,写好后一再修改,直到20年后才最后完成。从他笔尖流出来的不是音符,而是心底的血。
  当他把刚写好的第一乐章拿给他的朋友看时,解释说:“请想象一个人将要开枪自杀,对于他,已没有别的出路。”
  六年后,当他把这四重奏全稿送给他的朋友时,在信中写道:“我把这首四重奏纯粹作为一件古董送给你,——它是穿蓝色燕尾服和黄色背心的人的生活的最后一章的一幅插图。”意思是指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末尾对死去的维特的描写,暗示了他那维特式的痛苦。
  最后,在他离开克拉拉20年后,他把这个作品交给出版商去出版。他在信中说:“你在封面上必须画上一幅图画:一个用手枪对准的头。这样你就可以形成一个音乐的观念!”
  维特用手枪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而勃拉姆斯则用音符记录下维特式的痛苦。
  维特没有出路。艺术拯救了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离开克拉拉时只有23岁,他20年后还没有忘却这种痛苦。《C小调钢琴四重奏》是爱情的纪念和痛苦的结晶。
  《C小调钢琴四重奏》是个标志,是不能忘却的爱情的标志,是不可逾越的道德的标志,也是这种永恒的冲突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