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演列宁



《俄苏文学》

M·罗姆

  胡杨


  完全不像我接受拍摄《列宁在十月》的任务是很突然的。5月底给了我电影剧本,到11月7日影片就要上银幕。
  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由谁演列宁。在这个问题上无论是我还是剧作者都没有犹豫动摇。我们都知道有过一次最权威的提示,即高尔基在一次排练中向史楚金说的众所周知的话:“您能演列宁。”
  当我来找史楚金进行初次谈话时,我被领进他的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本列宁全集,书页上涂满了符号。在椅子上放着列宁录音唱片,满屋子是安德烈耶夫画的画像和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照片。当时史楚金正为准备《带枪的人》一剧中列宁的形象而工作,该剧也应在11月初上演。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主人走了进来,我立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望的、过于敏感的情绪。站在我面前的人完全不像列宁。
  当我一边嗫嚅地道着歉并说明来意,一边怀着忧郁的不信任感看着史楚金时。
  史楚金已预先知道我的来意,他也怀着同样的不信任感看着我,因为在他看来,我们的全部打算是大可怀疑的。他认为,在两三个月内拍一部影片是不可能的,不经排练就演列宁是一种鲁莽行为。
  可是,当我叙述剧本内容并且谈到列宁盖着捷尔任斯基的大衣在瓦西里家的地板上睡觉那场戏时,史楚金突然来了兴趣。
  他反复问我这场戏,看来他是喜欢这场戏的。他双眼闪耀着光芒,谈话也随之活跃起来。很快我就明白了,高尔基为什么说史楚金能演列宁。我在史楚金的眼睛里看到了令人吃惊的、少有的、天才的火焰,智慧和幽默的火焰。这火焰一下子把他的脸照得通明。史楚金魅力的实质就是“列宁式”的,因为这正是那种卓越和鲜明的智慧的魅力。
  在交谈中,我回忆起高尔基的一次谈话:“我无论写谁,即使他是时代最伟大的人物,我一定要在他身上找到不一般的、那怕乍看起来是奇怪的特征,当读者窥见这些特征时,我会迫使他们内心发出微笑。”
  当我着手考虑列宁形象的时候,立即想起高尔基这段话。我决定查对一下,高尔基在自己创作中是如何实践这一原则时,他指的是谁?会不会是列宁呢?他说的是“时代最伟大的人物”;看来,指的是列宁。我再次阅读高尔基写的列宁回忆录。高尔发卷舌音,两臂交叉,把手塞在腋下,满不在乎地站着。”还有:“他往往摆出一副奇怪的、有点儿滑稽的姿态:头向后扬而且稍微偏向一侧,把手指伸进坎肩,塞在腋下。在这一姿态里有一种令人奇怪的、可爱又可笑的东西,似的东西……”这些话以及在卡普里岛钓鱼的描写既使我兴奋,又使我担忧。我突然感到,可以把列宁当做人来描写,而不要当做神。看来,高尔基坚持了自己的原则并贯彻始终,但轻率地跟在他的后面却是有点儿可怕。要知道,这拍的是电影啊!
  请想一想,“满不在乎地站着”,“滑稽的姿态”,“好斗公鸡似的”……这是些什么话!可这形容的是列宁!
  我开始回忆,活着的列宁是什么样子?我见过他两次而且听过他的演说。遗憾的是,我听他演说时根本没有想到,20年后我会拍摄描写他的影片。
  史楚金可从未见过列宁。他的工作只是从研究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录音唱片、照片、画像以及有关列宁的回忆录开始的。
  就这样,当我把高尔基的见解传达给史楚金时,他非常高兴。他要我允许他在某些情节里,包括列宁第一次出场,能演得让观众脸上有微笑,甚至笑出声来。
  在这一天,我们好像对演员任务的理解入了门。我完全信赖史楚金了。
  列宁怎样笑开拍时间越是临近,史楚金越是不安并且发起脾气来。他认为他还没准备好。
  在一次争论中史楚金突然提出一条拖延开拍的新理由:他不知道,列宁是怎样笑的。史楚金说:“笑是人性格中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您既然是导演,就应当表演给我看,列宁是怎样笑的,把这个笑找到了,我就开拍。”
  我从来没有听过列宁的笑声。当然,我不能表演给他看。我立刻打听到,有个(·(·曼努尔斯基,他曾是列宁身边的人,他有时学列宁能学到维妙维肖的程度,列宁甚至常对他说:“把我演给我看看!”
  曼努尔斯基高兴地来到制片厂。史楚金化了妆,穿上列宁的服装。人们兴奋异常。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史楚金、曼努尔斯基和我。于是曼努尔斯基开始表演列宁是怎样笑的。他告诉我们列宁的笑有数十种,有他站在讲坛,把一支手伸向前方,愤怒讽刺某个由于无可奈何的仇恨而颤抖起来的孟什维克时发出的讥讽的大笑,有孩提般善良的、尖声的笑,当伊里奇这样笑时是止不住的,他会一边擦眼泪一次又一次地笑个不止。
  曼努尔斯基试着笑了一下,立即又停住了,说:“不行,我笑不出来。”
  史楚金突然提出:“让我试试……”他走到房间的一角,背对着我们,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突然转向我们。我“啊呀”一声:他变成另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史楚金突然变得瘦削了,显得更结实、更挺拔了。
  他头和脚的位置都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列宁式的东西显现出来。脸也变了:眼睛和面颊变成了另一种眼睛和面颊。现在的史楚金无可比拟地更像列宁。
  他迈着急促的列宁式的步子向曼努尔斯基走来,把手向前一伸,说:“您不能笑吗?可我能!”
  他笑得非常像列宁。
  曼努尔斯基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一定是想起了列宁。他看着史楚金,沉吟片刻,说道:“您明白,我没有什么可教您的。”接着便告辞了。
“史楚金日”每次排练,史楚金一离开化妆室就已进入角色。
  他化好妆,检查一遍。喝一杯在拍摄之前一定要喝的茶。他站起身,对着镜子看一眼,穿上上衣,一切准备就绪。他从化妆室走出,来到走廊则已进入角色,他迈着急促的步子,头高高扬起,精力集中,精神饱满。他沿着制片厂长长的走廊一直到摄影棚都是这样走着。对面遇见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目送他过去,或跟在他的后边。他这样走进摄影棚,这样来到道具中间,这样跟别人打招呼,这样投入工作。
  史楚金在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长廊里每走一次对制片厂来说都是重大事件。全厂都知道了:史楚金走过去了。无须要大家安静,大家自然而然就安静下来。史楚金拍片的日子被称为“史楚金日”。这是由史楚金在长廊里走而形成的。
  每次拍摄工作未结束之前,史楚金从不允许自己脱离角色。即使在两个镜头间歇时,他也是有着一种特殊的尊严,郑重其事地怀有伟大人物的亲切感,穿着列宁的服饰,带着列宁的装束。
  史楚金创造起角色来是没明没黑的,有时间真是受罪。如果晚上我得以回家,明天又有史楚金拍片的任务,我就得把电话机放在床边,因为我早就知道,这一夜你甭想安静。果然,半夜12点第一次电话铃响了。夜里两点电话铃又响了。夜里3点电话铃再一次响了起来。而3次电话中商讨的只不过是一句台词的3种表达方法。我央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睡觉吧!明天再说!”
  我听到的回答是:“我不能在明天!我要的是今天!现在忍耐一下吧:请给我确定一种说法!”
  觉是不能睡了,在电话上把几种说法挑来挑去,终于肯定了一种。这句台词是:“不,不,不!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奇,这是不可能的!”
  可这样一来,第二天史楚金来的时候确是准备停当的。每句话早就掂量过了,所有的潜台词早就确定下来。他的动作极为精确,使人叹为观止。
  激情的爆发当拍列宁第一次出现在斯莫尔尼宫讲坛上那场戏时,我们请来了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群众演员。他们常常今天扮演贵族,明天扮演苏维埃代表。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持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态度。
  就这样,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群众场面组成了,有1000人,也可能还多,坐在装饰成斯莫尔尼宫会议大厅的摄影棚里。我简单地讲了几句话,向同志们说明,他们是苏维埃代表大会的代表,扮演列宁的演员就从那扇门进来,走过人行通道,看到他时要起立,鼓掌,喊:“乌拉!列宁万岁!”
  我以为,第一次“乌拉!”一定是没劲儿的,会乱成一团,我将不得不一再校正镜头,不断给大家“打气”。
  可是发生了预想不到的事,当史楚金刚进门,迈着轻快的列宁式的步子走上人行通道时,整个大厅像刮起了一阵风似的站了起来,响起了宏大的“乌拉!”声,整个摄影棚被激动的呼喊震得抖动起来。
  我们的灯光还没有准备好,摄影机还没有装上胶片,可大厅已在一片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欢呼声中沸腾了。我看见,很多人眼里流出泪水。这是激情的真正的爆发,是无法排演出来的。
  史楚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情迸发吓了一跳。他停住了脚步,但立即又以其卓越的演员的机智表明自己停下来是正当的。他之所以停下脚步似乎是由于这种过分的欢呼而感到窘迫所致,他为自己的窘态也发笑了。他挥了一下手,似乎说:“你们这是怎么了,同志们?难道可以这样喊吗?”他一边笑,一边又眉头紧蹙,被人民的欢呼弄得有点儿心神不安地沿着人行通道走了过去。
  我打算把排练停下来,但我的叫喊和手势既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看见:谁也没注意我。我明白,再重复这样的欢呼是不可能了,史楚金给人们的第一次印象是不可逾越的。
  天才的特征如果什么时候有一位演员,他能借助史楚金的经验,在理解这一伟大性格方面能更进一步,把握得更完整,那么,他就可能有能力把列宁的全部性格特征把握住。那时,我们原以为太奇特的某些动作就会成为自然的,明确的,来源于性格本身的了。
  有个性、活跃、爽直等等是不会丝毫贬低无产阶级领袖的,只会表现出他非凡的机智,他的纯朴,他的谦逊。
  有谁在开会时会坐在通向讲台的阶梯上写字呢?你能否设想,会有哪一位部长或者甚至一般的某单位的主任能在开会的大厅里坐在通向舞台的阶梯上呢?可列宁在共产国际代表会上就曾这样坐着!这不是无稽之谈。这已由电影摄影机拍下来,记录在电影胶片上了!
  那应该怎样演列宁呢?应当考虑到,他正是这样行动的,他正是能这样坐着的!
  这是一种无任何顾忌的性格,是与一切清规戒律格格不入的性格。是一种独特的性格。这正是天才的特征。任何一个活动家,包括,请原谅,任何一个傻瓜,都能带着一副自命不凡的面孔,而只有伟大的人才会丝毫不关心个人的威严!
  史楚金正是从蜷曲着身躯坐在共产国际代表会议的阶梯上的列宁身上,从无比生动的,有时怒容满面,有时和颜悦色,既有铁一般的毅力,又有感人肺腑的温情,既有远见卓识,又有点儿孩提般天真的、从不考虑个人、把全部身心倾注于事业”“、倾注于人、倾注于生活、倾注于欢笑、倾注于悲哀、倾注于快乐的列宁的身上,成功地获取了某些东西……而且比其他的表演者获取的更多,其他表演者会谅解我说了真话。他从列宁身上取得的多些,因而他给我们大家的就多些。
  这就是为什么人民唯独喜爱饰演列宁的史楚金的缘故。人民喜爱的是他表演的鲜明的和大胆的人性。
  (摘自山东大学《俄苏文学》198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