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后的又一次握手



东方青年

辛帆

  1877年初夏的一天。彼得堡涅克拉索夫的家里,刚从巴黎回到俄国的屠格涅夫轻轻地推开了涅克拉索夫的寝室门。骨瘦嶙峋,病魔缠身的涅克拉索夫重病躺在床上,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是阔别17年的屠格涅夫,他激动地抬起身来,深陷的双眼噙着泪花,欣慰地呢喃着:“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我们都老罗!”说着,他向屠格涅夫伸出了柴棒似的皮包骨头的手。可是,屠格涅夫没有伸出手去握住它,只是冷冷地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涅克拉索夫没有把手缩回被窝,眼神仿佛满带歉意似地在说话:老朋友,我们和解吧!屠格涅夫望着这一只曾经被自己热情友好地握过多少次的手,硬是想起了17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涅克拉索夫是别林斯基创办的《现代人》杂志的主编,屠格涅夫是该杂志的积极撰稿人。屠格涅夫有许多小说如《猎人笔记》、《罗亭》、《贵族之家》等都经涅克拉索夫编辑,在《现代人》杂志上问世,轰动俄国文坛。长期以来,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关系犹如兄弟般的亲密。可是到了1860年,围绕着有关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前夜》的争论,他们的友谊开始瓦解,最终竟完全破裂了。屠格涅夫当时发表的小说《前夜》,描写了俄国贵族少女叶琳娜爱上了保加利亚爱国青年英沙罗夫,并且毅然地跟随英沙罗夫去保加利亚参加民族解放运动。在赴保加利亚的途中,英沙罗夫不幸病亡,叶琳娜义无反顾地前往保加利亚继承英沙罗夫的遗志。小说发表在人们深恶痛绝腐朽的沙俄家奴制度,民主主义思想高涨之时。著名的文艺理论家杜勃罗留波夫高瞻远瞩,一眼就看出了《前夜》内在的战斗性,兴奋地立即挥毫写下了《真正的白天何时来?》一文在《现代人》杂志上发表,给予《前夜》高度的评价。按理说来,杜勃罗留波夫的评论完全是正确的,进一步发挥了《前夜》的战斗力,可想不到屠格涅夫却不知怎么不同意杜勃罗留波夫的观点,尤其是杜勃罗留波夫把《前夜》和俄国现实联系起来加以分析,认为在叶琳娜和英沙罗夫身上,体现了俄国“社会陈规已经过时”,已经到了出现“俄罗斯的英沙罗夫”的前夜,屠格涅夫持反对意见,结果竟与杜勃罗留波夫挑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克拉索夫对老朋友屠格涅夫固执已见,明明是作品的效果表达了革命民主主义思想,却要把它拉入自由主义改良派的怀抱,由此削弱战斗力表示愤慨,毅然地撰文支持杜勃罗留波夫的观点。本来涅克拉索夫的态度就使屠格涅夫深为不满,谁料他的恋人齐娜伊塔也卷进了这场争论,公开表示赞同涅克拉索夫和杜勃罗留波夫的观点而反对他时,屠格涅夫恼火了。他认为齐娜伊塔是在涅克拉索夫的影响下有意和自己过不去。就这样,他缺乏理智地宣布与《现代人》杂志断绝关系,同时还斩断了与齐娜伊塔的恋爱关系,疏远回避了她。后来,传来了涅克拉索夫和齐娜伊塔结婚的消息,无疑又给他以沉重的打击。这一下,屠格涅夫把涅克拉索夫视为仇敌,断绝了所有的往来,而且还干脆离开俄国移居西欧。
  17年过去了,屠格涅夫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当他突然在异国的土地上收到涅克拉索夫言语恳切的信,希望能在病重垂危时看到他时,屠格涅夫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回俄国到彼得堡去探望一下涅克拉索夫。他本来只是想探望一下就走,因为在心灵深处他还未能原谅涅克拉索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寝室门又悄悄地打开了,齐娜伊塔走了进来。她一声不响地走到屠格涅夫跟前,没有笑容,也没有哀求,只是用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盯着屠格涅夫。屠格涅夫从她那冷冷的眼光中猛地发现了她心底的话:为什么17年来还没有意识到当年你是错的呢?17年后的今天,面临着死神已经要夺去他的生命了,你难道还不能伸出手出握一握曾是老朋友的手吗?屠格涅夫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突然一阵疚意在心头萌生。也就在这一闪念中,他终于伸出了手去,两位断交了整整17年的朋友,终于又一次紧紧地握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