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向世界的镜头



《追求》

邓伟

  1993年11月29日从纽约去罗德岛当日往返,坐了足足8小时的长途汽车。
  穿着灰粗呢上衣的物理学家库珀对我说,他的研究不用试验室,就在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
  我选取了库珀坐在桌上的姿势,“需不需要坐在椅子上照?”他问。我答:“这个美国教授们喜欢的姿式该是您平时的样子吧。”他笑了,“这倒是我常有的动作。我没有一张满意的照片,希望能得到你的作品。你拍摄的速度很快。有些摄影家漫长的拍照过程,让我失去了兴趣。”
  63岁的库珀,从1954年获博士学位后又在美、英、法等多所大学取得物理学荣誉博士学位。他当过博士后研究生、高级研究员、教授、高级教授。他因提出超导电子对,又称“库珀对”理论,对超导微观理论的建立起了相当重大的作用而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我的出世就是最重要的。”库珀的话语中透着自豪,他站着向我讲述了一件难忘的旧事:“读高中时,我的物理、化学分数最高,但外语成绩最糟。像法文,拼字总是拼错,影响了我的总成绩。由这,逼我学会了使用字典,不断地纠正拼写上的错误。我在法文上下了大功夫,现在我的法文同母语英文程度一样的好。”讲完,库珀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动笔写出了他的人生观:“1、我没有人生哲学。2、一天做一件事。3、当你把手中的球投向你的目标之后,你就要奋勇地向它奔去。”他拿给我时解释道:“人生就像打高尔夫球时击出去的这只球,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1993年11月30日58岁的现代派艺术家克里斯托要在东西方不同国度的土地上,表现生存的异同。1991年10月9日,当太阳冉冉升起时,金色霞光中美国加州出现了一个宏伟壮观的画面,1800名工人将克里斯托设计的1760把黄伞竖立打开。在干燥得要着了火的黄土地上,黄金群蜿蜒长达29公里。此时,在日本东京近郊,1340把蓝伞也被打开了,延伸19公里,分布在绿莹莹的水稻田、小溪、河流及湿润的草地上。
  克里斯托创作了许多人间奇景。在法国、德国、英国、瑞士、意大利、澳大利”“亚,他将一个个自然的景致或人造的著名建筑暂时地“包装”起来,形成新的艺术形象,这是克里斯托的独创。他曾用3年时间在迈阿密将大海的6个小岛用44万平方米的粉红色料子“包装”起来,仅留出中间绿树林透气的“天窗”。他气魄非凡的造型力量,让我惊叹!
  在克里斯托的展室里我见到了他:瘦长的脸上带着幽默的微笔,眼镜片套住一双闪动着智慧火花的细眼,牛仔裤上还挖了个小洞。
  我设计的画面:主人脚边摆着蓝伞系列画册,手上拿着一本同样的画册,大幅蓝伞的图纸做背景。
  当克里斯托出现笑容时,站在一旁和丈夫同日出生的克太太总会说一句“好可爱”。因在拍照前我已在合约上签了字,主人要求只拍照,不做文字采访。拍照后,克里斯托送了我一本他的画集就上楼工作去了。
“我先生的创作全部是用自己的资金,他不接受任何赞助。经费来源是博物馆、画廊及私人对他的设计图纸、模型、画稿等作品的收藏及出版画册的稿费。我们用这些钱本可以购置自己的东西,但他都用在他的创作上了。仅创作伞艺术一项开支就用掉了2600万美金。”送我到门口的克太太激动地说:“30年来,他在我的心中是全世界最棒的艺术家。”
  克里斯托下一个目标是准备给埃及的金字塔“包装”上一块金子般的大布……1994年1月17日凌晨4:30,我被30秒钟剧烈的摇动震醒,屋子被晃得山响。霎时间犬声四起,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夺门而出。几分钟后,我打开电视机,记者报告:发生了6.6级强地震,震中就在市中心以北20公里处。
  我最先想到的,是担心福特取消今天我的拍照计划。
  提早上路,7:00从洛杉矶驱车直往东行,两个半小时后找到沙漠中的绿洲——棕榈泉。在世的几位美国前总统中,福特是最不愿公开露面的一位,1977年他告别白宫后来此地定居。
“来早了。”我抱歉地对秘书说。“我可以马上安排。”高大魁梧的福特穿着一件红V字领毛衣握着我的手问:“穿什么衣服拍照合适?”“随意。”我答。“那好,我回家换件衬衣。”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秘书带我看了会议室及福特办公室中的一间。等候主人用掉了10多分钟。
  福特穿着一件深调西装,浅粉红色衬衣,没系领带,大步向我走来。“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要同你谈话。”我被带进一间大办公室,秘书和警卫离去时关上了门。福特站在我面前说:“你要我的一个看法,我想这样回答。”他开始读手上的草稿:“我去过3次中国。1972年我访问中国是很有启发和令人兴奋的;1975年我与邓(小平)和毛(泽东)的会见,扩大了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1981年我乘船游览了长江,那是我非常难忘的一段经历。”读完,他以商量的口气问我:“写这段可以吗?”福特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让我拍照,表情如同身旁那尊主人的铜像,刚毅、庄重。
  拍完肖像,福特看了好一会儿秘书送来的打印件,他才在上面签名后递给我,“感谢你,很费事地跑这么远的路来给我拍照。地震你感觉到了吗?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啊!”他拍着我的肩膀,显得亲切、真挚。
  1994年2月10日杨振宁办公室的过道有整墙的爱因斯坦照片。镶在相框里的邮票,也是爱因斯坦的肖像。杨振宁1949年秋到普林斯顿工作时曾有幸同已退休但常来研究所的爱因斯坦攀谈过。1966年他受聘担任石溪分校爱因斯坦讲座教授。
  从1957年杨振宁与李政道研究的“宇称不守恒原理”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起,1974年尼克松总统亲自提名杨振宁为林肯讲座教授,1986年里根总统授予杨振宁国家科学技术奖。
  当我见到杨教授时,他正同学生谈话。满头黑发,面颊上没一道皱纹,不像是72岁老翁。他没问该怎么照法,指着一幅他的素描画像说:“两手合掌是我思考时常出现的一个动作。”主人在拍照上很在行,他拿出几本自己的回忆录、学术著作,给我参考其中的多幅照片。画面上的杨振宁都是坐在写字台边提笔的神情。我对他说,想换个样儿。杨教授坐在沙发上,后景是书架,身边有台电脑,“我认为这个位置不错,曾有人在这儿拍过。”他向我建议。我说喜欢过道墙上的爱因斯坦肖像,像素描,那也是拍出来的照片。杨教授听后按我的意思坐回到靠近大窗的长木桌前。开拍时,他起身改画了背景黑板上的一个座标图。桌上放着一叠计算公式,杨教授不停地在上面做记号。一会儿便进入了他的境界。他双手合掌思考的瞬间,进了我的镜头。
  主人将自己珍存的1957年获诺贝尔奖的论文影印本送我。他不仅在物理学上贡献重大,对中国文学、摄影艺术也有研究。在石溪分校的信纸上,他书写了一句鼓励我的话:“邓伟:诗词有‘境界’,摄影也有‘境界’。杨振宁。”
  从杨振宁办公室出来,我走在刺痛脸皮的寒风雪地里,才想起今天是中国的农历大年初一,该给杨教授拜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