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章与表链坠子——契诃夫的故事



《艺丛》

王业伟 中国


  1896年的一天,契诃夫的四幕喜剧《海鸥》首次在彼得堡公演。
  剧院里座无虚席。在右首的特等座位上,一位年轻、美丽、穿着素雅大方的女士,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舞台。她满脸绯红。看得出来,她是带着一种特别激动、紧张的心情来观看这次公演的。
  第三幕开始了,女主人公妮娜与剧作家特里果林在告别,她递给他一个纪念章,接着说:“……作为临别纪念吧。我让人把你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上边了……另一面刻上了你的一本书的名字……”。
“这太可贵了!”特里果林吻了吻纪念章说,“多么可爱的礼物呵!”
  妮娜走了,特里果林拿着纪念章翻来翻去地爱抚着,清清楚楚地读道:“……121面,第11和第12行。”然后走到一边,又把这些数字读了一遍,问刚刚走进来的女主人:“这里有我的什么作品吗?”接着又读道:“121面……”。
  他拿到了那本书,找到了那几行,然后一字一句地读着:“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生命,来,拿去就是。”
  他走到一边,把这句话又重读了一遍。
  这样一个并不特别显眼的情节,却在这位年轻的女士身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她一下子呆住了,好像透不过气来,脑子嗡嗡直叫。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努力地记住了那几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好几遍:121面,第11和12行。……演出结束后,她心慌意乱地坐上马车,向家里驰去。

  那是1895年2月的一天,契诃夫收到了高尔采夫(《俄罗斯思想》杂志主编)转给他的一个精致的小包裹。里面是一个漂亮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金质的表链坠子,样式很特别,也很有趣,既不是通常的圆形、菱形,或长方形,也不是那种俗气的象征爱情的心形,而是一本书的模型。书的一面刻着:《安·契诃夫小说集》,另一面刻着:“第267页,第6行和第7行。”
  按照这个页码翻开《契诃夫小说集》,就会在《邻居》这篇作品里,找到我们已经从特里果林嘴里读到过的这样两行文字:“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生命,来,拿去就是。”
  多么新奇的礼物,多么真诚的爱的表白!从这简短的一句话里,似乎可以感受到一颗充满着矛盾、痛苦,并与这种复杂感情进行搏斗的灵魂的轻微的颤栗。
  这,到底是谁的赠品?契诃夫立刻就明白了,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这是28岁的女作家阿维诺娃的礼物。
  契诃夫仔细地把礼物珍臧起来,他一声也不响,既不回信,也不去看望。这是明明白白的,他们相爱几年了,已经达到心心相印,灵犀互通的程度,爱得热烈而又深沉,纯洁而又高尚……但他们又都明白,结合在一起,那是绝对办不到的——阿维诺娃不仅有一个热爱自己的丈夫,而且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如果她要交出自己的生命的话,那绝不是一个,不是,而是四个,连孩子们在内。
  记得有一回.他们和几个朋友在一起闲谈。有人谈到:因为选错了丈大或妻子而不得不破坏夫妇生活,这样做对不对?有的说,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对不对的问题,既在教堂里证过婚,就不能变动;有的举出了种种理由来激烈地反对。契诃夫听着,一语不发,但突然向阿维诺娃小声问道:“您的看法呢?”阿维诺娃不假思索地说:“先得断定这样做值不值得。”“我不明白,怎样叫值不值得?“值不值得为了新的感情而有所牺牲。……要知道,牺牲是不可避免的,首先是孩子们。应该想到牺牲,而不是想到自己。这样一来,值不值得就很清楚了。”
  这就很清楚了,他还不能作任何答复,但又必须有所答复。……一年后,他们意外地相会了。在一个作家举办的假面舞会上,阿维诺娃化了装,她戴着假面,嘴里含着一枚黑桃,改变了自己原有的嗓音,径直走到契诃夫的面前,站住了。
“看见了你,我真高兴!”她说。
“你不认识我,假面人。”契诃夫仔细地瞧着她,回答道。
  真的不认识吗?不,契诃夫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契诃夫挽住她的胳膊,带到一个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你知道,我的戏不久就要上演了。”
“我知道,《海鸥》。”
“那就很仔细地看吧。我要在戏里答复你。可是务必要仔细听,别忘了。”
“你要回答我的什么问题呢?”
“回答许多问题,务必细心听戏,都记住。”
  阿维诺娃等待着契诃夫的这个许诺,她不安地等待着这一天……

“看来这就是回答,他从舞台上回答我了:121页,11和12行……”阿维诺娃在心里默诵着这几个数字,“但这个数字跟我刻在表链坠子上的完全不同。
  到底是怎样的回答呢?”她焦灼不安地想。
  回到家里,她找到契诃夫的集子,用颤抖的手,翻到121页,找到那两行:“……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入神地瞧着我?你喜欢我吗?”
  不可理解。什么意思呢?这不是开玩笑吗?她躺到了床上,忽然又爬了起来。闪电似的,脑子里升起了一个念头:“对我的回答,为什么不会在我的书里选出两行呢?”她急忙找到了自己的小说集《幸福的人》,按页码翻到那两行,念道:“年轻的姑娘们不应该去参加假面舞会。”
  对了,这才是真正的回答。它确实回答了许多问题:是谁送那表链坠子的,是谁戴着假面的,是谁那样深深地爱着他……
  一切,所有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她的双眼,噙满了痛苦而又幸福的泪水。
  在爱情上,他们没有再前进一步。契诃夫与阿维诺娃很少见面,但一直保持着真挚、亲密的友谊,书信不断。契诃夫在信里指导女作家的写作,坦率地、恳切地指出作品中的缺点与不足,给予温和的、中肯而有益的忠告。这种书信联系,一直保持到契诃夫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