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的轻云



恋曲与挽歌

徐鲁

  雪莱对大海情有独钟,却不会游泳。有一次,他和友人在意大利中部的亚诺河里沐浴,不小心滑进了深水里,像一条海鳗似的沉了下去。但他却并不紧张,仿佛压根儿就不打算再从水里浮出来。友人大叫着救他起来,他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没有什么,我常常到水底去探索,因为真理和答案就在那儿。其实再过一会儿,我就找到那个真理和答案了……生命是一个大神秘,死亡才是揭开这个大神秘的唯一途径。”
  不久,他的话得到了应验。他用自己年轻的生命揭开了那道黑色的帷幕。
  那是1822年7月8日,一个写进了文学史的日子。这天,原本十分美丽和平静的意大利司沛契亚海湾,一反常态变得窒闷和酷热。突起的风暴掀起了排空的巨浪,吞噬了一只树叶般的小帆船。这只小帆船正是诗人雪莱和他的朋友拜伦一起购置的“唐·璜号”。雪莱刚乘着它访问友人回来。他曾经那么艰苦地探索过这个世界的奥秘,现在,一阵狂风就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卷走了。这个令人惊骇的消息,使拜伦和其他朋友们都难以置信。他们搜索了所有的海岸,既找不到小船的碎片,也没有看见人影。几天之后,人们才在一处海湾发现了他的遗体。他的上衣口袋里还装着同时代诗人济慈和希腊诗人爱斯基拉斯的诗集。他的遗体在海边火化了。拜伦等好友为他送别,他们把乳香、盐和酒精撒向燃烧的火堆。拜伦难过得失声痛哭。据说,雪莱的骸骨烧了3个钟头,但他那颗心脏却依然完好。人们说,这颗心是金子铸成的。友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掩埋在“永恒的城市”罗马,并在他的墓碑上刻下了他生前所喜欢的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中的诗句:他并没有消失。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的变幻,化成了富丽而珍奇的瑰宝。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雪莱”这个名字虽然已经十分古老和遥远了,但它却是永远和自由、平等、仁爱以及抗争、反叛……连在一起的。他那短促的生命,就像一只啼血的夜莺——不,是一只在高远的天空中飞翔和歌唱的云雀,苦苦地呼唤过光明和仁爱;又如一片烈火中的轻云,迎着那冷冽和疾速的西风,既在预告着春天的到来,又为不幸的人们照耀着通往天国的道途……雪莱诞生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不久,整个欧洲正处在一个“光辉灿烂的黎明”期,而“一切有思想的存在都分享到了这个新纪元的欢欣”(黑格尔语)。他是资产阶级与封建专制制度以及封建僧俗势力,激进的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以及资产阶级内部的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等等政治和社会的大冲突、大碰撞的产儿。一大批启蒙思想家的学说与理想的空前活跃,使少年雪莱深受其惠。卢梭、狄德罗、伏尔泰、洛克、休谟等人的著作,都是他青春年月里爱不释手的读物。而他最喜爱的、也是他深受其影响的一本书,就是威廉·葛德文的《社会正义》。其直接的结果是,这本书不仅让年轻的雪莱做了葛德文的女婿,而且也成了他精神上的儿子。
  是的,无论是作为诗人还是作为政论家,雪莱都是早熟的。还在他刚进入中学时,当他躺在伊顿公学绿草地上时,他就开始默想着人类的命运和理想中的未来了。他发誓说:“我誓必正直、明慧、自由。只要我具有此种力量,我就誓不与自私者、权势者为伍共谋祸人之事,而且对此我必加以抨击。我誓必将我的整个生命献给美的崇拜……”(转引自莫洛亚著《雪莱传》)他果然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这个年轻而富有反叛精神的灵魂,与任何丑恶、虚伪、庸俗的享乐都是誓不两立的。他用他的金属般的诗歌、剧本和政论散文、书简等等,去向邪恶、权势、暴政、仇恨宣战。为了寻找和维护正义与真理,他甚至毅然舍弃了可以使他享受到种种世俗所称道的人生欢乐的男爵出身的家庭,而宁愿过着朝夕相虑的颠沛无定的生活。在通往正义与真理的道路上,他藉此保住了自己精神上的自由与纯洁。
  他憧憬和呼唤着一个爱与美的未来世界。他渴望并且礼赞那博爱众生的心灵与热诚。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爱与美的精灵。有人甚至这样说过,英国乃至整个世界文学史上,就使用“爱”字的频繁而论,难有堪与诗人雪莱比肩者。这只能说明,雪莱对于人类的大爱是何等执著和痴迷。“除了火热的爱之外,任何东西都不是永恒的。”他认为,爱比一切,甚至比死亡“更有力量”!“因为它能突破死的坟墓,能解放/那痛苦中的心,那被束的肉体/那拘于泥土和混沌中的灵魂。”(《心之灵》)他是一个“天才的预言家”。也有人说,他是一个“不解世事的安琪儿”。
  童年时,他就常常一个人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召唤精灵”。当他进入青春期,他向着苦难的人类吹出了预言的号角:“世界只是在等待德国发生一场革命……要看到暴君们一头栽倒在废墟之中,永远爬不起来……暴君的失败就是正义的开始。”只有到了那时候,没有了暴力,没有了暴君,没有了权势的宝座,人们才能像精灵一样地获得自由……他期待着一个春天的来临。他固执地相信,有一条“法则”,既能指引天宇群星的运行轨迹,也能支配大地上芸芸众生的命运。这唯一的“法则”,出现在他的政论文中,用作“正义”;而在他的诗篇里,就是“爱”。这个天真的浪漫主义者,他憧憬和预言着“用爱将世界映红”,万物都“融汇于一种精神”的那一天。那一天,每一个人的生命和灵魂,都只为温柔的大地增添光彩,就像落日把晚霞洒满天空一样。
  然而实际上这个世界远没有他幻想的那么好,未来的生活也没有他预言的那样来得快。在遥远的春光尚未君临大地之前,他必须忍受着凛冽的西风的摧折。
  他的期望——对于世界的衷心的期望越高,这个世界所给予他的痛苦就越深。他短促的一生,注定要饱尝苦难和忧愁。
  他崇尚无政府主义,信仰无神论,结果被牛津大学开除;他寻找那能够互相渗透、使灵与肉达到完美的融合的爱情,结果却一次次地尝到了失望与痛苦的滋味;他呼吁人们相亲相爱,让我们的地球变得和谐、美好,一如“一个存在于天空、大气、陆地和海洋之间,摇曳在清澈明亮和宁静安恬之中的小小岛屿”。然而现实生活对他来说,却是一连串的生离死别和颠沛流离。他亲眼看着一个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亲人先他而去:情人、妻子、孩子、朋友……他的确像一个“不解世事的安琪儿”。他在虹影般的诗歌中教给人们的东西,他自己则必须用最大的痛苦一点一点地来体会。他祈望人间的欢乐与幸福,却总是被欢乐与幸福放逐……或许可以这样说,雪莱的一生,留下了多少首美丽和幻梦般的诗,那么每一首诗的背后,就能找到多少忧伤和不幸的故事——因为他是企图用爱的诗篇来征服他的充满忧伤和不幸的现实生活的诗人啊!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从地面你一跃而上,像一片烈火的轻云,掠过蔚蓝的天心,永远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这不具形体却富于力量和信念的、永远向着美好与光明而歌唱的“云雀”——这一片“烈火的轻云”,正是雪莱一生的象征。
  即使到了今天,20世纪末,雪莱的意义仍然没有失去。他对于未来的美好信念,仍然具有强大的感召力。世界终究要消除暴力、专制、权势、邪恶和一切的不平等而转向光明,转向崇高的、最后的爱与美。雪莱的诗魂是不朽的,他将永远透过历史的云层而飞翔,而歌唱——请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