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德尔的悲剧



环球

罗伯特·沃尔尼克 沈立

  伟大的罗丹老迈而且虚弱,在巴黎市外躺在一张病床上。他喃喃自语,说他想见见他的妻子。人们说,罗斯·布莱就在你身旁。50年来,她一直是他的忠实的模特儿、情妇和管家。说这话后不久他就同她结了婚,婚后两周她便亡故,几个月后他也逝世。而此时,他烦躁地说:“不,不是她,是另外那位。”
“另外那位”此时离他400英里外,住在靠近阿维尼翁的一座疯人院中,由于担心罗丹及其亲信毒害她,日常只食用生鸡蛋和带皮煮熟的土豆。她就是卡缪·克洛德尔,在转入本世纪前的不安生的15年中,她作为他的学生、模特儿、合作者和情人,分享了罗丹的艺术和情感生活。她是一位自身确有真才实学的雕塑家,然而她的艺术生涯和健全神智却在一朵乌云下化为乌有。
  过去几年中,她的声誉大见恢复。她的曾经散失的少量作品从私人收藏者手中或地方博物馆中重见天日,作了两次重要展出。正在计划拍摄一部反映她的生平的影片。还已经出版了几本有关她的书籍。
  克洛德尔于1864年生于费莱—恩—塔当努瓦镇。她的一个兄弟叫保罗,后来成为法国著名诗人兼剧作家。
  父亲路易—普罗斯伯喜爱克洛德尔,当她有用粘土雕塑的爱好时,就鼓励她干下去。而母亲路易则忌恨她,因为她不随俗,自傲,有主见,且爱好艺术。
  保罗也喜爱克洛德尔,他们年幼时就想为他们的世界留下一个印记。克洛德尔从一开始就表现出雕塑的特殊才能。一位名叫艾尔弗雷德·鲍彻的著名雕塑家注意到她的这种才能。在他的鼓励下,克洛德尔有了成就。她的早期作品是俾斯麦和拿破仑的两座胸像,现已散失。
  克洛德尔17岁时,随全家迁居到巴黎。此时,她已是一位成长起来的艺术家。幸存下来的她的早期作品,一件是一位老妇,另一件是保罗的胸像,都是20岁前创作的,它们表现了她在艺术技法和心理洞察等方面惊人的成熟。
  克洛德尔在蒙帕纳斯同他的一位英国朋友和另两个姑娘共用一间工作室。一天,应鲍彻之邀,罗丹来到那里,见到克洛德尔,从此,对二人说来,生活再也不复往常。
  当时罗丹40出头,年龄比克洛德尔大一倍以上。他已被公认为当代的最重要的雕塑家之一。
  不久,克洛德尔就在罗丹的工作室里创作。他们在难得的和谐气氛中一道工作。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开始相爱的。作为雕塑家,他们有许多共同之处。他们以一种新鲜和清晰的想象力以及在摆弄粘土时产生的喜悦感,从事艺术创作。有时,他们的作品如此相似——正如罗丹的《该拉特亚》和克洛德尔的《麦堆上的少女》那样,以致于人们都难于辨识何者创作于先。由于此时只有她的极少数单独作品,人们不可避免地会得出结论:罗丹在八十和九十年代的部分巨作是由克洛德尔构思并完成的。
  不管实际上谁有赖于谁,有一点是无可怀疑的、即这几年是罗丹的漫长艺术生涯中最丰产的时期。一旦这头“野猪”变得博爱仁慈,他的感受能力就变得深而且广,因为他发觉同自己相处的一个女人对他说来绝不止是一个不期而遇的猎物。在他早年作品中反映出的力量和凶悍,他对人的肌肉所感受的野性的喜悦,这些都曾使他成为历代的伟大兽类雕塑家之一,而此时却淡化了。此时,在无所不在的肉体之外,有了精神境界。你只要比较一下那座巨大的《沉思的人》和《沉思》就可以了。前者所包含的思想并未超出他后来创作的这件可以与之媲美的作品,后者是几年后作为克洛德尔的一幅消像而作的,它雅致精美,隐含着几分忧怨。
  她称他罗丹先生。他叫她洛德尔小姐。他们在巴黎从未住在一起,虽然他曾携她到乡间游逛。传说她曾为他生过一两个小孩,也有说生过4个小孩,还有人说她堕过几次胎。
  克洛德尔为罗丹作过几幅漫画,雕塑过一座胸像。她要有自己的独立的艺术生涯。她从来不是一个罗丹亦步亦趋的模仿者,她的作品都有她自己的个人标记。他们不过于夸张,而是更为含蓄,更为亲切。
  罗丹在内心深处是个来自人民的人,喜好单纯,性情粗犷。他对克洛德尔忠诚,慷慨大度,为她爱发脾气担忧。但是,也深深依恋着罗斯,罗斯在年轻的罗丹处境困难或陷于绝望时,总是同他站在一起。她总是用湿布罩在他粘土塑像上,以保持它们的柔润可雕。她还给他生过一个儿子。此外,他喜欢她的烹调。他本想长久同这两位妇女同时相伴,以适应他的性格的不同方面。克洛德尔却不这样看,他为此感到悲哀。
  罗斯是一位异乎寻常的易于轻信和善于克制的妇女,但是她了解真相的那天终于到来,于是在她和克洛德尔之间出现了糟透了的局面。
  绝裂持续了好几年,然而人们都不清楚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克洛德尔同克浓德·德彪西也许有过、也许没有过不正当的关系,而后者肯定为她而神魂颠倒,这可能使罗丹出于妒忌而勃然大怒。而且,罗丹讨厌德彪西的音乐。可以肯定的是,罗丹不会同克洛德尔结婚,因1898年以后她不让他走进她的门槛,虽然据说她曾隐藏在他在梅当的住宅附近的灌木丛后,在他回家时偷偷摸摸地看上他一眼。
  他感到这种日子很难熬,她则更难受。她在精神上崩溃了。
  她在离弃罗丹之后,工作象往常一样勤奋,她的一些最动人的作品诞生于其后的短短几年中:名为《华尔兹》的表达被抑制的感情的螺旋体;令人难以忘怀的人物克卢福,她作为三个《命运女神》之一,被缠以她所织成的人类命运之线;名为《成熟》的一组戏剧性极强的作品,是她作品中最具有自传性的一件。
  她创作了一些精湛的小型作品,如《窃窃私语》,试图借此使自己疏远罗丹。
  她成天为街上行人画速写,然后制作小雕像,她自豪地说“这些人都身有衣着”,企图以此表明自己同罗丹情不自禁地用裸体表达魅力的做法有多么巨大的差异。
  她毁掉几乎全部晚年创作的作品。她让世界和自己失去接触。她不再去看望朋友。她独居于圣路易岛上的两居室内。年轻的身躯消瘦了,不过35岁,面貌已如老妪。在她孤独地沉思默想中,罗丹成为一种缠绕着她的恶毒东西。他迫害她,他派人去伤害或抢掠她。
  罗丹的最后20年一直是光彩夺目的。勋章、奖状、名誉学位,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名界仕女纷纷投入他的怀抱,诗人们颂赞他的无所不包的才华。
  而对克洛德尔,既无荣誉,又无奖章。1913年3月5日,保罗从一位医生那里开了一张同意禁闭克洛德尔的医疗证明。5天后,两名医院勤杂工闯进波旁车站旁的那套房间,克洛德尔正畏缩在一群猫和多年积起的一堆秽物之间,他们把她抬到一辆救护车上,送进巴黎附近维尔埃夫拉尔的精神病院。次年战争爆发,德军逼进巴黎时,精神病院里的病人被转移到阿维尼翁附近蒙德维格的精神病院。她后来在那里呆了29年。保罗在外交岗位上升迁的间歇期间,同他的家人短暂地看望过她,保罗后来是法国驻日本和美国的大使。只有一个朋友看望过她,那就是杰西·利普斯科姆,而她也不过只此一遭。
  精神病院的医生为她作出的毫不动摇的诊断是:一直到死患的是被迫害妄想症。它具有偏执狂的性质,不会导致对心理活动的损伤。她从禁闭室里寄出的信件都是一页一页写得非常明白流畅,可是她的思想一转向罗丹,情况就不同了。
  她曾写信给她的兄弟:“疯人院是蓄意让人受罪而设的……我再也忍受不了那些人的尖声叫喊了。”
  在她被锁于禁闭室内满22年时,她写信给一位老朋友说:“我生活在一个如此奇特的世界上。我的生活是一场梦幻,是一场恶梦。”直到她变成一位疯癫、同外部世界完全隔绝的老妇,她一直在做着这场恶梦。她的侄儿侄女、保罗的孩子,都记得到禁闭室里看望她的场面,在那里,只见一位老妪身穿病人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目凝视着地板。
  罗丹死于1917年冷酷的11月,他没有足够的煤烘暖居住的大房间,而且还患了肺炎。
  克洛德尔在一场战争的阴暗日子里,死于中风。她曾苦于营养不足。当保罗在她死前去看望她时,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小保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