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信芳何故投靠黄金荣

作者:周少麟


  签约

  一家新落成的戏院在公共租界的四马路近长浜路的闹市地段里开张了,那家戏院名叫天蟾舞台,论规模和设备在当时的上海滩都可称首屈一指。
  天蟾舞台的老板顾竹轩由于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因此大家都称他“顾四先生”,背后则简称为“顾四”。他在当时上海黑社会中的地位虽及不上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大闻人”,但由于手下亡命之徒甚多,动辄便演出全武行,因此这位“江北大亨”也是使不少市民谈虎色变的。
  对于此人的来历和底细,父亲周信芳当然是有所了解的。但再三斟酌之后,觉得顾竹轩所提出的条件的确是比较优厚。
  在一再权衡利弊得失之后,父亲决定接受天蟾的邀约。在同天蟾舞台签订为期一年的合同时,顾竹轩一再保证:合约期满,去留听便,绝不强留,也绝不会食言。
  当时正是上海的京戏舞台上最盛行连台本戏的时候。父亲进天蟾之后,顾竹轩便请来著名扬州评话艺人王少堂,到后台演说长篇扬州评话《龙凤帕》故事,当场由专人做好文字记录,交给父亲改编成本子,向大家说过遍戏之后便搬上舞台。其中那些跌宕起伏、悲欢离合的情节却迎合了观众们的需要,因此开锣就一炮打响了,以后每礼拜换一本,也都是每晚高悬“满座”牌。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在过去那些年里,他虽然同不少戏院老板打过交道,也受过他们不少诓骗,欺哄和剥削,但那些戏院老板毕竟都还不是顾竹轩。这个“顾四先生”的胃口要比一般的戏院老板大得多。在头三个月里,他倒是按照合同所载条款履行的,月底结账,父亲分得的戏分都在3000元左右,这样,收入就比原来增加了不少,但第四个月的戏分便减到了1500元,第五个月便不足1000元了。父亲向顾竹轩询问是何原因,他回答说:观众对这部《龙凤帕》看腻了,戏票已卖不出去。别看还是场场满座,其实座中一大半都是为了给角儿撑面子而邀来的熟人,非但不收票钱,散戏之后柜上还得给他们开发夜宵点心费。
  父亲当然知道他是在信口雌黄,可为了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找借口,因此还是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编排了新的连台本戏《满清三百年》逐本地上演。
  父亲进天蟾的目的是盼望能早日清偿旧欠,同时积下笔钱来了结掉他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但现在却是旧欠未清,新债又举,因为他除了要维持自家两个门头的日常开支,还得经常拿钱帮助班里那些面临断炊之厄或是遇到丧病变故的同人。但他已领教过顾竹轩的手段,因此十分谨慎地绝不向前台挪借哪怕是一文钱,宁可典当行头或是找那些山西人开的钱庄借钱。

  饮下“苦酒”

  按照旧时戏馆的惯例,戏班和前台若要续订合同,都是在头年的岁尾时签订,到第二年正月初五开箱时生效。那年小除夕,顾竹轩备了红帖请父亲和母亲吃年夜饭,地点便在天蟾东面不远的大鸿运酒楼里。母亲正在坐月子,当然不能去,但她和父亲都知道,这必定是商谈有关续约的事情。两人商定:到时就推说身体不佳,在连唱一年之后,感到十分累乏,想要休息几个月好生将养一下,因此只能请顾老板另邀角儿了,待自己身体将养好了,一定再来天蟾帮忙……
  但这回他俩的这个估计又发生了失误。
  当父亲走进大鸿运酒楼时,便察觉到自己又被引进圈套里了。酒宴的前半段时间,顾竹轩绝口不谈有关戏馆和合同的事情,只是向大家敬菜劝酒,到热炒上完,他才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道:“天蟾开张一年多来,由于营业不佳,兄弟我亏蚀了好几万元,这是在座各位都看到的,用不着兄弟在这里唠叨诉苦了,兄弟本来想歇手不干,把戏馆盘出去的。可有不少朋友劝我:好容易撑起这么个场面,碰到点挫折,就此打退堂鼓,把众位朋友扔下不管,这不像我顾某平时的为人。另外,兄弟也说句不怕丢丑的话,眼看着这几万洋钱失进了水里,不想法捞它回来,心里也有点不大服气。所以,考虑再三,这戏馆还是要开下去,而且还得请在座的各位一道帮忙。肯帮我顾某人这一把的,就是我顾某人的生死之交,以后在这上海滩上,倘若碰到什么三长两短,风吹草动,我姓顾的就是两肋插刀也要为朋友出力……要是有谁瞧不起我顾某人,不想交我这个朋友,那也听便,绝不勉强。可我把话说在前头,有哪个不愿意帮忙的,就请在这张桌面上提出来,我姓顾的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今天这一顿饭还照吃,酒还照喝,出了这房门,以前的交情还在,但要是谁当面不讲,过了今天再来嘀嘀咕咕,那就是看不起我顾某人,就好比是指着鼻子在骂我的祖宗八代,也就不能怪我不讲交情了……怎么样,大家有话就请讲吧。”
  接着,顾竹轩笑了笑,把目光转向尚未开过口的父亲,“不知道周老板是什么意思,到底打算不打算交我顾某人这个朋友?”
  在许多道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下,父亲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饮下那杯“苦酒”。
  从那场“鸿门宴”之后,父亲只得放弃了脱离顾四的念头,继续在天蟾的戏台上替他卖命。

  泡戏

  看来想用堂堂正正的办法摆脱顾竹轩的控制已是无望了,想要离开他,只有另辟蹊径,另想办法。
  办法还是有的,但是个下策。那就是采取“泡”的方法,便是在台上荒腔走板,吊儿郎当,甚至表现得举止失措,即使招来倒彩也似乎满不在乎,这样长期地“泡”下去,势必会影响卖座,前台老板也会感到头痛,到临了请你卷铺盖走路完事。
  顾四虽没有文化,并且横蛮成性,但并不是个草包,即使在开头时还没猜透父亲的意图,日子稍长了些,他哪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此,不久之后,就有人传话给父亲了:“四先生说:周老板近来做的事有点不够漂亮,要是周老板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明锣响鼓地讲个明白,倘若不说不讲,在暗地里抽跳板,把朋友当灰孙子,那就不能怪四先生不讲情面了。”
  在顾竹轩发出了那项可算是“最后通牒”的警告之后,母亲很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父亲的不少朋友也都为他捏上把汗。然而,这回他却没有把他的威胁付诸实施,两个月过去了,父亲并没有遭受到袭击,也没有流氓地痞来找他的麻烦。这样的情形反倒教人感到有些意外。
  以后知道,这意外情况的出现来自一个可算是戏剧性的局面——
  父亲在天蟾舞台的戏台上“泡戏”,很快便成为一项公开的秘密在上海的京戏观众中传开了,因此逐渐便有一些人是特地买了票来看他在台上“泡戏”的,用他们中间某些人的说法:看麒麟童“泡戏”的机会十分难得,要比看他在台上热烈火爆的机会少得多。错过机会,也许这辈子再看不到了。因此,尽管父亲希望观众会逐渐减少,但事实上卖座却一直不衰。顾竹轩开戏院的目的是为赚钱,既然他的收入并未减少,当然也就不来管父亲是否“泡戏”了。
  但这样,父亲便仍旧无法挣脱顾四的掌握。

  挣脱桎梏

  父亲和他的一些朋友进行了商量,商量来,商量去,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以毒攻毒”。便是利用帮会中的力量来对付顾竹轩,具体地说,便是找到在上海滩上比顾四势力更大的人来同他交涉,请他抬抬手放过我父亲。
  这人该是谁呢?
  又经过几番商量,最后一致认为:只有投到黄金荣门下,才能避开顾竹轩的加害。
  父亲只是为了逃祸而想打一顶“保护伞”,根本无意加入任何帮会,因此即使黄金荣肯予收纳,他也只能成为黄门中的一位门生。
  但即使当门生,也得有人介绍,而这介绍人也得不怕会惹恼顾竹轩的——
  于是,母亲便通过朋友的关系找到了李志清。
  李志清是黄金荣养子福宝的妻子,自幼便到黄家当童养媳,年纪轻轻的便寡居,留在夫家掌管家庭财政大权,很得乃翁宠信。于是便通过一位闺友请了李志清到晋隆番菜馆吃西餐,席间便把父亲的处境和要求给她讲了。李志清听后,义形于色,表示一定帮忙向她的公爹说项。
  就这样,父亲便投拜到了黄金荣门下。
  那天,黄金荣是在园中那间四教厅里接见父亲的,以手奉上门生帖子,再把贽敬交给在旁伺候的佣人,然后在铺好的红毡毯上跪下叩头,黄金荣为示谦虚,让到侧面半跪着回过礼,这才坐下叙话。闲扯了一会儿,黄金荣说道:“现在你和竹轩是同门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会关照他的,以后大家总要以和为贵。”说罢,他端茶送客,父亲便告辞出来了。
  第二天,天蟾的前台管事便把父亲找去,对他说:“四先生说了,要是周老板真的身体不好,想要歇一些日子,那也是可以商量的。可歇下来以后,希望周老板不要再在上海别家戏馆登台。不然,四先生面上不好看,以后有什么事情就不好商量了。”
  这些话里的意思是很明白了,顾竹轩看在黄金荣的面上,是打算放过我父亲了,但是是有条件的,便是父亲在离开天蟾之后,不得接受上海其他戏馆的邀约。
  因此,父亲便答应了前台管事提出的条件,表示离开天蟾之后绝不在别处登台。这样,几天之后,在《申报》和《新闻报》上便登出了天蟾舞台更换戏码的广告和麒麟童“因病辍演”的启事。
  至此父亲虽还没能走出顾竹轩投下的那一片阴影,但总算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来了。

  (摘自11月1日《文化报》,原载树著《麒麟童生死情缘》一书,本文为周少麟口述,南海出版公司2000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