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阿列克谢耶维奇:一个人和一个时代

www.newdu.com 2017/10 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  newdu 讨论

    编者按 北京时间10月8日19时,瑞典文学院宣布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白俄罗斯女作家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
    阿列克谢耶维奇1948年生于乌克兰,毕业于明斯克大学新闻学系。她的作品主要是纪实文学,用与当事人访谈的方式写作,记录了第二次世界大战、阿富汗战争、苏联解体、切尔诺贝利事故等人类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阿列克谢耶维奇曾说:“我是独自行进的,我完全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这句话足以概括她的生活和写作特点,她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独自一人记录着这个时代的声音。她此次的获奖在非虚构文学领域,可谓具有里程碑意义。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品已在全世界被翻译成三十五种文字,在世界文坛屡获大奖。关于阿富汗战争的《锌皮娃娃兵》和关于切尔诺贝利核灾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是她此前在中国出版的两部作品。本月,由磨铁图书旗下“铁葫芦图书”策划的“二战”亲历者口述回忆录《我是女兵,也是女人》和《我还是想你,妈妈》由九州出版社出版。为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在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之际,本报摘录书中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2015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阿列克谢耶维奇:一个人和一个时代
    “再长长吧,姑娘……你们还嫩呢”
    安东尼娜·玛克西莫夫娜·克尼亚杰瓦(下士,通信兵)
    我母亲没有儿子,她一共养了五个女儿。我对音乐有出色的感觉,曾经梦想进音乐学院学习。但是听到广播里宣布战争爆发后,我立即决定要把自己的天赋听力用到前线上去,我可以当通信兵。
    我们和妈妈一起被疏散到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被围困时,我们都自愿上了前线。全家都上前线了:一个妈妈和五个女儿。父亲那时早已经在作战了……
    达吉扬娜·叶菲莫夫娜·谢苗诺娃(中士,调度员)
    我们大家都有个相同的愿望:上前线。害怕吗?当然有些怕……不过反正就那么回事……我们到了兵役委员会,可是那儿的人却对我们说:“再长长吧,姑娘……你们还嫩呢……”是啊,我们当时都只有十六七岁。不过我还是达到了目的,他们把我收下了。我本想和女友进狙击学校的,可是人家告诉我们:“你们只能当调配员,而且没工夫教你们打枪。”我们要乘火车走了,妈妈一连好几天守候在车站上。看到我们要集合,她赶紧跑过来,把馅饼和十几个鸡蛋塞给我,然后就晕倒了……
    叶夫罗西尼亚·格里戈利叶夫娜·勃柳思(大尉,医生)
    形势在急速变化……我还记得最初那些日子……妈妈每天黄昏就靠在窗边祈祷,我以前还不知道妈妈是信上帝的。她一遍又一遍对着天空祷告。
    我原来是个医生,就入伍了。我是出于责任感而参军的。女儿上前线去保卫祖国,老爸很高兴。那天,爸爸一大清早就跑到兵役委员会,领取了我的入伍通知书,又专门赶大早返回来,就是想让全村人都知道,他女儿要上前线了……
    …… ……
    她们的声音,几十种声音,揭开了不同寻常的真相,深深重创了我。而这个真相,在我从小就熟悉的“我们是胜利者”的简短定论中却没有立锥之地。现在,仿佛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那些昂扬激情原来是一种最短命的物质,很快就消融于活跃而复杂的人类命运之中。命运却往往又是深深隐藏在文字语言的背后。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想听到什么?是曾经在莫斯科或斯大林格勒城下爆发的战役原委?是对军事行动的具体描述?是那些被人遗忘的大大小小高地的名称?我难道是需要有关阵地和战线移动的叙述、退败和反攻的记事、游击队敌后袭击和破坏火车的数量,和所有那些已经被写过数千本书的东西吗?不,我要寻找的是另类,我要搜集被称为精神科学的东西,我在沿着心灵生活的足迹,去从事心灵的记录。对我来说,人的心路历程比他们经历的事件更为重要,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并不重要或者并不那么重要,更不是第一位的。令人激动和恐惧的是另一个问题:在战场上人们的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所看到并理解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普遍怎样对待生与死?最后,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我是在写一部感情史和心灵故事……不是战争或国家的历史,也不是英雄人物的生平传记,而是小人物的故事,那些从平凡生活中被抛入史诗般深刻的宏大事件中的小人物的故事,他们被抛进了大历史。
    对于1941年的女孩子们……我首先想问的就是:她们都是来自何方?为什么她们会有这么多?她们如何敢与男人肩并肩地拿起武器?她们为什么开枪射击、布雷爆破、驾机轰炸,为什么杀人?
    早在十九世纪,普希金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普希金在《现代人》杂志上刊出了投入抵抗拿破仑战争的处女骑兵娜杰日达·杜洛娃的日记片断,并在按语中写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一个年轻少女,上流贵族的大家闺秀,离开温暖的家庭,女扮男装出现在战场上,去承担连男人们都畏惧的艰难责任呢?(对手是谁?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大军!)有什么事情刺激了她?是隐秘的心灵创伤、炽烈的幻想、桀骜不驯的天性,还是爱情的召唤?”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百年之后,问题依旧……选自《我是女兵,也是女人》(吕宁思 译)


    [!--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他们全身粉红地躺在木炭上面……”
    卡佳·科罗塔耶娃,十三岁。现在是一名水利工程师。
    让我来告诉你那种味道……战争散发出的味道……
    战争爆发前我六年级毕业。当时,学校里有这样的规定,从四年级开始所有学生都要通过考试。于是,我们通过了最后一场考试。这是6月,而1941年的5月和6月天气还很冷。如果我们这里的丁香花往年会在5月盛开的话,而那一年到了6月中旬它们才开放。就这样,战争的开始总让我与丁香花的芳香联系在一起。其间还混杂着稠李花的气息……对于我来说,这些树木散发出的芳香就是战争的气息……
    我们生活在明斯克,我就出生在明斯克。父亲是军乐队的一名指挥,我跟着他参加过不少阅兵式。除了我,家中还有两个哥哥。当然,他们都非常宠爱我,我是家中最小的,何况还是个小妹妹。
    夏天马上就要到了,很快就是暑假。这是让人非常快乐的日子。我喜欢锻炼身体,经常到“红军之家”的游泳馆去游泳。很多人都羡慕我,甚至班里的男孩们也都羡慕我。我也有些骄傲自大,因为我游得非常出色。6月22日,是星期天,要举办“共青湖”的开放庆祝仪式。这个湖挖了很久,建设了很长时间,甚至我们学校都去参加了义务劳动。我打算作为第一批游泳者去那里游泳。
    早晨,我们家都习惯去买新鲜的面包吃。这份差事,大家公认由我来承担。在路上,我遇到了一位女朋友,她对我说,战争开始了。我们的街道上有许多花园,房子都淹没在鲜花丛中。我想了想:“什么战争啊?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在家里,父亲摆好了茶炊……我什么还没有来得及说,邻居们就开始四散奔逃,所有人嘴里都重复着一个词:“战争!战争!”第二天早晨七点,有人给我大哥送来了去兵役委员会的通知书。白天他跑去上班,给他发了钱,算清了工资。他拿着这些钱回到家,对妈妈说:“我要去前线了,什么都不需要。你拿上这些钱吧,给卡佳买件新大衣。”我刚刚升入七年级,成了高年级学生,我曾经希望,能给我做一件蓝色波士顿呢子大衣,配着灰色的卡拉库尔羔羊毛领子。哥哥知道了这件事。
    到现在我还记得,临去前线,哥哥给了我买大衣的钱。而当时我们过的日子很清贫,家庭收支都是窟窿,入不敷出。既然哥哥这样请求了,妈妈应该也想给我买件大衣的,但是她没有来得及……
    明斯克开始遭到轰炸。我和妈妈搬到了邻居家的石头地窖里。我有一只可爱的小花猫,脾气很古怪,除了院子,它哪里都不去,但是,当轰炸开始,我从院子跑向邻居家的时候,这只小猫也跟在我的身后追着跑。我驱赶它:“回家去!”可它还是跟着我,它也害怕把它独自留在家里。德国人的炸弹伴随着某种轰鸣声飞落下来,像是尖厉的嗥叫。我是一个受过音乐熏陶的小姑娘,这声音强烈地刺激了我。这些声音……如此可怕,以至于我的两个手掌心都被汗水湿透了。和我们一起蹲在地窖里的,还有邻居家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他没有哭,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起初,是单独的一栋栋房子着火了,随后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我们喜欢看大火燃烧,喜欢看篝火,但是当整个房子着起火来,那简直太恐怖了,大火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天空和街道都弥漫着滚滚浓烟。一些地方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因为大火在燃烧……我记得在某栋木头房子上有三个窗户,窗台上生长着茁壮的令箭荷花。这栋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令箭荷花在怒放……当时我有一种感觉,这盛开的不是鲜红的花朵,而是火焰。鲜花在燃烧。
    我们四处奔逃……
    在通往乡间的道路上,人们送给我们面包和牛奶,别的什么食物都没有。而我们——也没有钱。从家里跑出来时,我蒙着头巾,而妈妈不知为什么穿着的是一件冬天的大衣,一双高跟皮鞋。人们给我们东西吃,都是白送的,谁也不提要钱。逃亡的人们像潮水般汹涌。
    后来,有人第一次传过话来,说前面的道路被德国人的摩托化部队给截断了。我们赶紧往回跑,跑过那些村庄,跑过那些抱着牛奶罐子的大妈。我们跑回到自己城市的街道上……几天前,这里还是绿荫茂密,鲜花盛开,可如今一切都化为了灰烬,甚至那些古老的椴树也一棵没有留下。一切都焚烧成了黄色的沙尘。生长万物的黑色土壤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黄黄的尘土,一片沙土。就仿佛你站在了刚刚挖掘好的坟堆旁……
    工厂的锅炉幸存了下来,它们本来是白色的,在剧烈的大火中它们被烧得通红。再也没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了……整条街道都被烧毁了。烧死了许多老爷爷和老奶奶,还有许多小孩子,因为他们没有和大家一起逃跑,他们以为——敌人不会碰他们的。大火里任何人都活不了。你正走着——地上躺着一具发黑的尸体,这说明,烧死的是一位老人;而你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东西,这说明,那死去的是一个孩子。他们全身粉红地躺在木炭上面……
    妈妈摘下自己的头巾,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们就这样走到了自己家的房子前,到了那个几天前还坐落着我们家房子的地方。房子没了。奇迹般跑出来迎接我们的,是我们家那只瘦骨嶙峋的小花猫。它依偎到我的身边,便一动不动了。我们谁也不能说话……甚至小花猫也不叫唤,有好几天它都一声不出。我们大家都一言不发。
    我看到了第一批法西斯敌人,甚至不是看见了,而是听见了——他们所有人都穿着钉有铁掌的皮靴,发出喀喀的巨响,咚咚地踏过我们的小桥。我甚至觉得,当他们经过的时候,就连大地都会疼痛。
    那年,丁香花就这样盛开了……绸李花也这样盛开了……选自《我还是想你,妈妈》(晴朗李寒 译)
    《中国教育报》2015年10月12日第6版


    [!--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