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希:翻译是一种选择

www.newdu.com 2017/10 新闻晨报  newdu 讨论

    1982年,正在巴黎高师进修黎曼几何的年轻数学教师周克希也许不会料到,10年后,他将彻底转行,离开华东师范大学,投身上海译文出版社成为专业文学编审,并且,着手翻译20世纪最重要的文学巨构之一——普鲁斯特的《追寻逝去的时光》。
    如今,已是上海翻译界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的周克希,因其清新典雅,准确传神的译笔得到读者、评论家的推崇;近日,应长宁区图书馆之邀,他以“我的‘承教录’”为题进行了一场公开讲座,在讲座中,周克希回忆了自己的翻译人生,传递了自己对于文学翻译的感悟,尤其是,将自己译途一路走来所领受的师友教益,与听众进行了分享。
    译之痕,是翻译生涯中留下的痕迹,是一种回顾。在一个讲座上,回顾非常个人化的人生经历,是否合适,大家听着是否会嫌烦,我犹豫过。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因为,这些内容不曾在其他场合讲过。尽管译协陈老师对我说,以前讲过的,今天的听众未必听过,但我仍想尽可能讲些没讲过的内容。
    我的大半生,粗略地说,是“三十年数学,三十年翻译”,中间交叠十年。略带夸张地说,我有两次人生:数学的人生和翻译的人生。古人说,人生四憾:幼无名师,长无良友,壮无实事,老无令名。如今已走到人生边上,回顾起来,四憾在所难免。具体到第二次人生即翻译的人生上,有憾亦无憾,无憾多于有憾,欣慰多于遗憾,尤其在前两点上:我有幸既遇到好老师,又结识好朋友,他们指点我,鼓励我,帮助我,使我在既有欢欣更有艰辛的文学翻译之路上一路走了过来,留下了一些浅浅的印痕。
    “文革”中,我偶然结识了上外的蓝鸿春先生,每周去她家一次,她无偿教我一小时法文。我的初衷,只是想能读一点法文小说。但她不然,她选用北外的教材,一课一课认认真真地教,让我不好意思不认真学。当时我比较内向,很腼腆,她屡屡对我说:“周克希,你想要别人帮你做什么,一定要告诉别人,要不人家不知道该帮你什么呀。”这就是老一辈人的风范,他们对你帮助是无私的,不光你说了的他们要帮你,你没说的,他们也想方设法要帮你。我向蓝先生学了将近两年法语,和她全家都成了很好的朋友,她家在淡水路的小楼,在我心中留下温馨的回忆。如今她老了,据跟她女儿曾是同学的淳子老师告诉我,许多事情蓝先生都已不记得了。但当我和淳子去看她,淳子问她可记得这是谁时,她马上说:“周克希,我怎么会不记得!”我把刚出版的《追寻》第一、二卷送她,表示学生对启蒙老师的感激。(在准备这篇讲稿的过程中,看到报上的讣告,才得知蓝先生已于4月24日去世。一直想再去看望她,却拖宕了下来,这使我感到愧疚。)
    上外的岳扬烈先生,是我学习法文道路上另一位终生难忘的名师。岳先生出身外交官家庭,自小在法国读书,他的法文之棒是圈内人公认的。而岳先生和我也许真是投缘,我每当在翻译中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时,总会想到去问他,而他,无论问题多么五花八门,甚至提得有多可笑,总是有问必答,从来不曾说过一个不字。举个小例子,《古老的法兰西》中写到小镇上的理发师,说他“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或小匙刮胡子”(Il  rase  indifférem-ment  au  pouce  ou  àla  cuillère)。我在岳先生的点拨下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最后把这个句子译成:“他漫不经心地把拇指或是小匙伸进顾客嘴里,衬着脸颊刮胡子。”小镇理发师的形象,也因此变得饱满起来。
    前一阵,为将手稿捐赠给上海图书馆的手稿馆,整理了一些旧译稿。看到五百字稿纸上几乎布满页边的铅笔字迹,我回想起刚开始译小说时,郝运先生指点我、帮助我的情景。他要求我尽量贴近原文,要时时想到作者“为什么用这个词,而不是另一个词”。我初次登门拜访之时,他就建议我每天看一点中国作家的作品(而不是翻译作品),后来我逐渐明白,这是为了使自己对文字的感觉始终处于一种敏感的状态,让译文变得鲜活些,离翻译腔远些。郝运先生,是我当翻译学徒期间手把手教我手艺的师傅。
    再回溯得远些,我想起父母和中学老师对我的影响。父亲从不刻意要我作文、背诗,只是偶尔告诉我,我写的作文乃至后来翻译的东西中,哪个词、哪个句子好或不好,虽说仅仅是点到为止,但却在潜移默化之中,给了我事后想来很重要的影响,那就是对文字的兴趣。母亲是编辑,当年吕叔湘和朱德熙先生合写的《语法修辞讲话》,是他们那一代编辑的必读书。我这个初中生,常在母亲边上跟着她读书、做题(母亲做完了其中的全部练习题)。从吕先生书中汲取的营养,我终生受用。旧稿中有父母为我誊抄的译稿,对我个人而言,它们是我在译途上弥足珍贵的印痕。
    中学语文老师蒋文生先生,也是我心目中的名师。我现在还能想起他教《项脊轩志》时的情景。他那带有无锡乡音但饱含感情的朗读,在我是一种文字趣味(口味)的启蒙。我喜欢归有光、张岱、孙犁、汪曾祺这一路以“淡”取胜、寓惨淡经营于不着痕迹的文字,是受蒋先生影响的。
    一件大事,必有酝酿的过程,必定是某个因结出的果,而它又往往是由一件小事触发的。社会、国家如此,个人亦如此。从数学改行到文学翻译,于我个人是一件大事。它的因,是少年时代对文学的兴趣、对译者的心仪,每周一次去淡水路,也许就是它(不为我所知)的酝酿过程。而触发它的,回想起来是一句言者无心的话。那是我在华师大数学系工作时,同事张奠宙说的这么一句话:“人生要留下些痕迹。”忘了他是在怎样的场合说的,我与张先生同事而已,交情不深,这不会是促膝谈心之类的体己话,很可能只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但它却就此留在了我的脑海中,乃至促使我改变了下半生的人生轨迹。
    改行进了译文出版社,有幸和任溶溶先生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相处了多年。手边的《小王子》译稿上,有他用铅笔写的关于译序的修改意见。有一段他觉得页边不够写,干脆写在另一张空白的A4纸上。他平日里和我交谈的“语录”中,有两句我始终没忘记,一句是“做人要外圆内方”,另一句是“怕就怕认真二字”。我琢磨,不仅做人如此,为文亦如此,须外圆(清新可读)内方(浑成有力)。后一句,任先生自己加了“脚注”:“老毛说这话是‘反其意而用之’,我是‘正其意而用之’”。我的体会是,他要我不要过于较真、过于执著,要有平常心。(刚才说到“浑成”,这是前辈同事吴劳先生的惯用词,他把他的翻译经验,浓缩在“浑成”、“格物”这些简洁的词语中。)
    至于“长无良友”,就翻译而言,我似无此憾。《小王子》的初稿上,有两种不同的铅笔字迹,一种写得大而饱满,那是任先生的,另一种如蝇头小楷的娟秀的字迹,则是王安忆的。有一段时间,她不时会向我索要译稿,边看边用铅笔写下批注或修改意见。记得《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卷》和《幽灵的生活》(我当时仅译上半部),她都是利用乘飞机的时间段看完我的手稿的。对《追寻》,她有一些点评,诸如“体积”(一写几行乃至十几行的句子,一写几页乃至十几页的段落)在书中的意义,以及对“冗长”的看法等等。修改意见,则比看《小王子》时多得多,我印象最深也不止一次提起过的例子,是建议把“这座教堂概括了整个城市,代表了它,……”改为“这就是贡布雷,……”结合上下文来看,这样改过的文字的确更为醒豁和生动。
    《追寻》第一卷的拙译,凝聚着好些朋友的心血。涂卫群和张文江,正如我在译文版的译序中所说的那样,他俩“自始至终提灯照明般地批阅译文初稿并提出许多中肯的意见”。(陈村也很仔细地看过初稿,上句中原先写的是“亦步亦趋地”,他建议改用“提灯照明般地”,意思一下子就变得准确而妥帖了。)《追寻》第一、二、五卷的初稿,都逐段逐段由涂卫群对照原文看过,她的意见使我避免了不少失误或脱漏。没有她的无私帮助,拙译不可能有如今的面目。在我译第一卷的过程中,张文江送我的座右铭是“悠悠万事,一卷为大”。我彷徨时,会想起他说的“藏名一时,尚友千古”,我苦恼时,他对我说:“为人之道,割爱而已。”我为寻找译文的基调犹豫时,他提出:“雄深雅健。”他理解我每译完一卷、面对新的一卷时的心情,在电话里对我引用杨万里的诗句:“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第一卷的初稿还给别的一些朋友看过,记得肖复兴、余中先都曾来长信,提出过具体的修改建议。
    《追寻》的译事,对我个人而言,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我的起点不高,这部书似乎在我够不到的高处。第一个鼓励我跳一下,看看能否够得着的朋友,是赵丽宏。时隔多年,但他对我说的话我始终不曾忘记。他说:我若是你,我这辈子就译这部书。他还主动为我物色联系出版社。当时我还是犹豫了,没敢奋力跳一跳。但这颗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心田,过了若干年以后终于发了芽。
    《译边草》是我写的一本小书,它记录了我“弃数从译”以来的心路历程。它的缘起,和杨晓辉(南妮)分不开。没有她的提议、督促、鼓励和帮助,就不会有陆续在新民晚报文学角刊登一年多的那些小文章,也就不会有《译边草》这本小书。代后记的题目“只因为热爱”,也是她为我取的。回顾我们这么多年来的交往,我觉得她是最理解也最谅解我的朋友。
    在准备把报上的文章整理成一本小书出版的过程中,与施康强在咸亨酒店小聚,谈到书名,他建议剥用钱钟书先生《写在人生边上》的书名,就叫“写在译文边上”。我觉得这意思好。后来在另一个场合,与萧华荣说起此事,他说:何不就叫“译边草”呢?我一听就喜欢这个书名。草,是小草,也是草稿;译边草,既有点空灵,也有点写实。一路走来的“译之痕”,确实只是一些小草,一些尚有待继续打磨的译品所留下的淡淡痕迹。
    几年前一个初秋的中午,结识不久的黄曙辉提议为我出个译文集。事出突然,我既惶恐又高兴。后来此事由华师大出版社接手进行,王焰社长细读了拙译《包法利夫人》和《追寻》第一卷后,决定哪怕亏本也要推出十四种十七本的译文集。好事多磨,译文集的出版花了好几年时间。我在这里想讲的是,黄曙辉在了解我的翻译经历后,说过一句:何不写个承教录呢?我答应写。此事距今已有近两年,我心里还记着这个承诺。今天承蒙长宁区图书馆为我提供机会,让我讲述了走上翻译之路前后,从师友那儿受到的教益和帮助。我想这可以说就是我的“承教录”吧。
    当然,这仅是一份不完整的承教录。有些内容,因在拙著《译边草》中已经写了(如王辛笛、汝龙、冯亦代、孙家晋、邵燕祥诸位先生对我的教诲),就不在这儿重复了。另外还有不少给过我教益、在我困惑时鼓励过我的师友,他们有的在海外,如张寅德(当初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译普鲁斯特时,他在电话里对我反复说的那个词,我至今记忆犹新:vocation,使命感。他要我先问问自己的内心,有没有这份使命感。有,就应该无所畏惧地迎上去。他得知我手头已有七星文库本的原书,特地从巴黎买了另一版本的整套《追寻》,送给我当礼物);有的至今未曾谋面,如李鸿飞(他是驻比利时使馆的武官,曾写长信和我探讨第一卷中的一段文字。我按他的建议作了多处改动);有的已经离我们而去,如蒋丽萍、李子云(蒋丽萍曾对我说,《追寻》节本是她放在枕边常看的书;李子云老师也鼓励我说,旧译本她每看一句、一段,几乎都会想自己动手,把文字重新整理一番,拙译使她免却此想)。总之,我的“翻译人生”受惠于师长、友人的地方实在太多。我对他们无以为报,他们始终激励我努力把人做得更好些,把事也做得更好些。(周克希编辑整理:王娜)
    周克希,1964年从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华东师大数学系工作,从事黎曼几何研究与教学,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其间1980年至1982年在法国巴黎高师进修黎曼几何。)1992年改行后,曾在上海译文出版社从事文学编辑工作,任编审。历年来翻译的文学作品有《追寻逝去的时光·卷一·去斯万家那边》、《追寻逝去的时光·卷二·在少女花影下》、《追寻逝去的时光·卷五·女囚》、《包法利夫人》、《小王子》、《基督山伯爵》、《三剑客》、《不朽者》、《王家大道》、《古老的法兰西》、《侠盗亚森·罗平》、《格勒尼埃中短篇小说集》、《幽灵的生活》等。著有随笔集《译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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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克希“我的‘承教录’”讲座现场答听众问
    问:您在译著《小王子》的序里面曾讨论“驯养”那个词到底应该怎么翻,请问您会不会一直想要将每个词都译得非常准确,这样会不会导致花太多时间纠结在一些小的点上?
    周克希:当然有这样的愿望,但未必能做到。我觉得翻译是没有定本的,很难说已经达到理想的状态。一个译本能有10年、20年乃至50年的生命力,就已经是很好的译本了。像朱生豪先生的莎士比亚译本,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十年的生命力,这是很不容易的。他是用生命在翻译,可惜很年轻就去世了。如果他不是那么劳累的话,说不定能够活得长一点。而这就涉及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如果你更重视生命长度,你会觉得那样不值;如果你更重视生命质量,那就值了。
    问:我最近在看您翻译的《基督山伯爵》,伯爵是我很喜欢的人物形象,睿智又有风度,我想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在您的译文集中,有哪本书里的人物是您最钟爱的?
    周克希:可以这么说,放进我译文集中的14种书,每一种“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句话是普鲁斯特讲他写的书时说的,我借用一下。《基督山伯爵》中,我也和你一样,喜欢基督山伯爵。但是我也喜欢其中一些更单纯的人,当然,也有很厌恶的人,《基督山伯爵》中的好恶是比较容易区分的。普鲁斯特作品中的人物就没有那么明显的好坏之分,我也很难说最喜欢某人。我只能说,他们作为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有很多我都喜欢。比如那个女仆,弗朗索·瓦兹,她谈不上善良,有时很有心计,对比她弱的人也蛮不好的,但她自有她可爱的地方——作为一个文学形象,我觉得她很可爱。再比如说,译文集中有一本《幽灵的生活》,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怎么会喜欢、会翻译这样的书?如果用概念化的语言来讲,小说写的就是婚外恋的故事,女主人公萝尔就是个第三者。但是你看完了这本小说,你也许也会觉得她蛮可爱的。我在巴黎碰到《幽灵的生活》的作者达妮埃尔·萨勒纳弗,她去年刚刚入选法兰西学院院士,这位女作家给人的印象,用法文讲就是非常“chic”,她年纪不轻了,但是很优雅,很时尚,很洒脱。我们约在咖啡馆见面,我告诉她我对这本书的印象和感受,提到萝尔给人的印象很可爱,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我感觉到她是认可的。总之,我想说的是,对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有时候并不是按他们是所谓好人还是坏人来分的。
    问:我念了很多年法语,正致力于成为一名优秀的译员。但是有时候我会很犹豫,不知道我究竟是该走文学翻译这条路还是走联合国译员这条路?
    周克希:你喜欢走哪条路?
    问:我其实是比较热爱文学的,喜欢看法文小说或英文小说,但是我们也知道现在做文学翻译是个挺清苦的工作,所以我想您之前是教数学的,大概您转文学翻译之前已经打好了一定的物质基础?
    周克希:我先回答一下,当时并没有你说的物质基础。我改行,原因是“只因为热爱”。当然,说清苦也只是相对而言,比起我们国家的很多人而言,这样的清苦算不了什么。如果你问的是我会怎么做,我的回答是,我可能会翻译,义无反顾地投身翻译。如果真爱就别去管它会带来多少磨难。磨难,有时候也是幸福的。《基督山伯爵》,你看过最后一页吗?基督山伯爵留给马克西米利安一封信,信上写:“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福,有的只是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的比较,如此而已。只有体验过极度不幸的人,才能品尝到极度的幸福。”我觉得这些话是有道理的,其中有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40后可能有一个缺点,就是比较理想主义。
    问:我想请问您前半生的数学生涯是否对您的翻译工作有所影响?比如说数学培养的逻辑思维是否会对翻译有很好的辅助作用?
    周克希:这个问题不止一次有人问过我。我觉得文学翻译跟数学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大,数学当然是一个很美的学科,如果没有前期准备,无法领略它的美。所以我挺庆幸我学过数学,能够领略这样的一种美。不过再想想,这个前期的准备,如果只花3年,那当然很好,而我花了33年,是不是太多了点?我并不后悔,我只是感到,如果能早一点认识自己就好了。认识自己,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那么领略一种美和领略另一种美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这好比吃菜,要是你一辈子吃的都是大锅菜的话,你不可能知道什么叫美味,只有在你吃过一道真正的好菜以后,你才会明白什么叫美味。真正美的事物,我觉得都具有一种几乎同样的高度。领略过一种高度的美,就有可能领略另一种高度的美。数学本身是思维的体操,学过数学的人或多或少思维受过一些训练,这当然有好处,对从事任何工作(包括文学翻译在内)都有好处,但也仅此而已。数学很严谨,但这并不等于说不学数学思维就不能严谨。数学语言对文学翻译而言,甚至会是一种干扰,比如刚开始翻译时,我要特别注意避免“若……则……”、“因为……所以……”之类的数学语言。这些形式逻辑的语言很严密,也自有它们的美,但这种美不适用于文学翻译,文学需要用比较感性的、比较形象的语言。
    问:您在翻译的时候,是怎样平衡您的理性和感性的?是不是作为一个学过数学的人,您的思维会偏于理性?
    周克希:其实我是偏感性的,但是理性肯定需要,这就像演戏一样。有时候有些长句,特别是有些小字眼,比如代词,你一定要弄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连句子都分析不清楚的话,感觉是不可能准确的。
    问:刚才听您介绍翻译方面的点点滴滴,获益匪浅,您提到王安忆、肖复兴等作家看过您的译稿,我想知道是不是王安忆、肖复兴他们的法文都很好,还是就从文字、结构等方面提出建议?
    周克希:这是一个很好的,很深入的问题。王安忆和肖复兴他们不懂法文,但是他们有种敏感,有种直觉,有种天赋的东西。他们能够透过我的译文,看到原作者想讲的意思,有时候他们比我看得更明白。举例来说,《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卷中有一个句子,我一开始译作“这座教堂概括了整个城市,代表了它”,这是原文的直译。而王安忆透过我的译文,感觉到作者可能更想讲的是那样一句话:“这就是贡布雷”,因为这是作者在十几法里以外,在火车上看到教堂尖顶的时候的感受。“这就是贡布雷!”这句话多好啊,这就是王安忆作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感觉上自有她的过人之处。她给我提了很多修改意见,我并没有照单全收。但我对她和其他作家朋友都是很感激的。
    问:我硕士论文写的是有关作家普鲁斯特的,所以对他的各种译本都比较关注,其中我觉得您的译本文字比较优美,翻译也很准确。我想知道您有没有对其他的译本有所涉猎?对各个译本的优缺点您可不可以做一个比较?
    周克希:谢谢你,这个话由你来讲是比较有力的,因为我觉得翻译得美固然是褒扬的评价,而准确,是层次更高的评价。我觉得准确很重要,如果不准确而美,那不算稀奇,那样的美也不是真正的美。
    我是关注其他的译本的,但并没怎么看。我对复译或者说重译,是这么看的。已有的译本(不论译者名气大小)如果让我觉得有重译的空间(或者说必要)的话,我就会考虑接受出版社重翻的建议。比如《包法利夫人》,在我开始译之前,已经有好多名家译过了,李健吾译本,许渊冲译本,罗国林译本,都是名家译本。但是我把能够看到的译本都翻看一下以后,心里觉得我不会和他们翻得一样,也就是说,我认为还有重译的空间,所以我接受了译文社的约稿。也有不同的情况,像王科一翻译的《傲慢与偏见》,我很早就喜欢这个译本,对照原文欣赏过王先生的译笔。所以当有出版社跟我说起这个选题时,我当即回答我不会考虑重翻这本书。还有一次,一家很知名的出版社建议我重译《悲惨世界》,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建议,我也犹豫了一下。我就又把李丹的译本拿来看了一下,对照原文细细看了几页,我心里想,如果我来译,可能局部会有所改进,但是从整体上说,李丹先生的译本似乎没有多少重译空间,所以我就退出了。对重译这件事,我想不同的译者各人会有各人的标准。关于普鲁斯特,你问我其他几个译本有没有看过,对他们优缺点可不可以说些什么。恐怕我不能说什么。或许有个细节可以提一下,就是我看到桂裕芳、袁树仁二位老师合译的《追忆逝水年华》第二卷,再版时用了“在少女花影下”这个书名,我觉得很欣慰。这个书名有过很多译法,最早是簪花少女什么的,后来译林版用了“在少女们身旁”,那些译名似乎都不够准确,没有把原文书名的意思全都译出来。我译作“在少女花影下”,自以为把原文所要表达的几个方面都照顾到了,而且用吴劳先生的话说是相对浑成的一种说法。桂裕芳老师沿用这个书名,我觉得是对我的一种肯定,我没有问过她,但我是这么想的。普鲁斯特有几个不同的译本,在我看来每个译者都是认真的。如果读者中有人喜欢这个人的译本,有人喜欢那个人的译本,这是非常自然、非常正常的现象。鲁迅当年就讽刺过有人登广告申明某书“已在开译,请万勿重译为幸”的做法,他主张同一本书完全可以有不同的译本。
    问:看了普鲁斯特我蛮有感触的,关于《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卷我想问周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以意识流著称的作家,看他的文章很累,很多段落都是长句?
    周克希:你问我为什么要译普鲁斯特。我想,就因为他写得特别好,翻译又特别难。这种反差,对译者来说是一种很有诱惑力的挑战。
    问:您觉得您和他的气场很契合吗?
    周克希:他的气场我哪能比啊,我觉得普鲁斯特在文学史上属于最杰出的作家,就像曹雪芹一样。
    问:普鲁斯特《追寻逝去的时光》您翻了第一卷、第二卷、第五卷,而不是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我的感觉是您在做一个自己的选择,将它当成一个开放性的结构,是这样吗?
    周克希:如果我年轻十岁的话,我会老老实实从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译到第七卷。至于现在为什么译第一卷、第二卷、第五卷,而不是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呢?请允许我说一点为自己辩解的理由。第一卷,在我看来是全书的总纲,如果你要领略一下什么是普鲁斯特风味,那么光看第一卷,也多少可以琢磨出一点味道来。第二卷有它的特殊性,七卷中唯有第二卷是得奖的,当然我并不以为得奖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但它毕竟也是一个标准。你如果看过第二卷,你大概也会同意第二卷写得很美。那为什么译第五卷呢?一个理由是以前我译过第五卷的一部分,在当时15个人译的译林版中译过80000字,我觉得还是可以拿来作为蓝本的,另外一个理由是第五卷是写文学,写音乐、美术写得最多、最直接的一卷,这恰恰是我这样一个非文学出身译者最感兴趣的内容,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美?它美在哪里呢?普鲁斯特很直接地告诉了我们。这些段落很难译,但我觉得很有意义、很有挑战性。
    问:我看到法文的有些表达很简洁,结构包括句式方面要比现代汉语简洁和清楚,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用文言文来翻译会更加清晰更加明了?
    周克希:我想过,有一些词用文言文翻译可能很好。但是我相信,如果真的这样翻译的话,我会难以为继。我的文言底子很有限,译个一段两段可能还马马虎虎可以凑合,要译几十万字,我肯定做不到。我们这一代的人文言文底子已经不够好了。再说我是“感觉派”,我认为翻译的要义就是跟着感觉走,如果把普鲁斯特的作品翻成文言,我觉得味道会有点走样,我宁可用白话文译他,宁可牺牲一点所谓简洁。翻译是一种选择,其实什么东西不是选择?人生就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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