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虐待动物，破坏环境，因为人类过于自大了。他们不知道，动物其实和我们是一样的，它们有感情，懂得生活，它们对人类既恨又爱。只有理解它们，人类才能去关注和帮助它们。也只有我们利用人类的优势去拯救它们，自己才能够被拯救。——[英]著名动物行为学家珍·古道尔博士
    很多年了，我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构筑一个拥有勇气、忠诚、自由和爱的更富乌托邦色彩的荒野世界。我想告诉读者很多事，包括我的童年、我曾经饲养过的两只小狼、伴我度过草地生活的两只乳白色的牧羊犬。
    死于心碎的野雁
    从一只在狩猎中被击落的雁讲起吧。因为中的是猎鸟的霰弹，它身体的表面看不出任何伤口。它可以鸣叫、奔跑、拍打翅膀，但是不能再飞翔，霰弹损坏了它身体内部的某个器官。它孤独地缩在房间的一角，当我接近它时，它躲开我。我把它抱住时，这只巨大的鸟并没有用它那结实的喙对我进行袭击或反抗，只是漠然地将脖子摆向一边，无声地避开我。
    幼小的我将这只对于自己来说显然过于沉重的大鸟连抬带抱地弄到院子里，随后发生的一切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我刚刚将它放在地上，它就开始高声鸣叫，那是一种高昂而响亮的雁鸣。它高高地扬起修长的脖颈，用力地扇动着翅膀，卷起地面上的尘土，突然之间它的身影变得那么巨大，每一片羽毛都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我吃惊于它的高贵与美丽，它不再是缩在房间一角的可怜的囚徒，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与弱小。一瞬间，我以为它要飞走了，但是，它高高扬起的高傲的头突然沉落下来，它像一只没有被装满的袋子，倒在地上。我试着去触摸它，它正在慢慢地变得僵硬，即使当时，我也知道它身上所受的伤并不足以致命，所以那种决绝的死亡方式确实显得有些奇怪，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一个生命选择以这样一种折断般干脆的方式结束呢？
    很多年了，我一直在寻找答案，但我找不到。也许答案是唯一的，那只受伤并被人类囚禁的野雁死于心碎，就是那只高傲的雁让我开始试着去了解自由、尊严、生命和死亡这些词语在书面之外的含义。

    正在消逝的荒野
    我的童年在草地与乡村的接合部度过。现在，每当我被介绍给新朋友时，都会被特别提到，我来自北方的草地。童年短暂的草地生活是我生命中最初明亮而快乐的日子，我人生的早期生活经验皆来源于此。我相信那在黄昏中驰过草场的骏马剽悍而斑斓的影子一直在我的身体之中，从未离弃过我。离开草地之后，我会想起那些金色的日子，母子两代陪我度过草地生活的两只乳白色的牧犬，它们是独属草地的罕见品种；我从草地上拾回的鸟蛋，那曾经是我的收藏中最闪亮的珍宝；黄昏牧归时在井边饮水的畜群，肚腹饱胀的年轻马儿在傲人精力的驱使下，突然腾立而起互相争斗时扬起的烟尘，那充满力量感的场面让幼小的我兴奋不已；暮色将至，第一缕炊烟升上空寂的天空时，外祖母站在草坡高处，呼唤在草地深处玩了一天的我回家吃饭。
    那样的日子我再也回不去了。我不断地试图回到草地、走向北方，一次次进入呼伦贝尔草原，还有乌苏里江和黑龙江流域的广袤山林，那里珍藏的一切可以让我的内心获得平静。
    回忆，并在回忆的过程中不断地对回忆本身进行完善，我在复述一个正在消逝的荒野。有时，我会想起那两只被从草地中拾回的幼狼，它们的眼睛像极了黎明深蓝的天空，那眼神之中除了对陌生世界的恐惧，还有一种未知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未知的就是它们处身其中的荒野。现在我的记忆已经无法给我提供那两只幼狼后来的去向，也许因为无法适应人类的世界而夭折是它们最好的结局吧，否则它们生命中所有的日子，只能生活在兽栏之中，无尽地沿着铁栏游走，它们的爪子再也不会有机会踏在苍翠的草地上。
    永远不要相信那样的温情故事——有人救了两只被母狼抛弃的奄奄一息的小狼，把它们养大，母狼在哺乳期会以惊人的勇气保护自己的幼崽。在野地里看到单独的小狼时，千万不要试图将它们带进人类的世界，母狼只是暂时离开去觅食或喝水。小狼一旦被带离原地，基本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野生的环境里去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们留在原地，它们只属于荒野。

    母熊的红桨果之殇
    很小的时候，我读过一个故事：《红红的、圆圆的》。
    森林里的母熊生下一只小熊，小熊生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在森林里，每当出现这种情况，只要找到红红的、圆圆的浆果给小熊吃下，它就会痊愈，睁开明亮的眼睛。于是，母熊在一个黎明把熟睡中的小熊留在树洞里急急忙忙地出发了。母熊找遍了整个森林，也找到了不少浆果，但它们有些是红红的，却不是圆圆的；有些是圆圆的，却不是红红的。于是，为了找到红红的、圆圆的浆果，母熊离开了森林，走向平原。平原是危险的，因为平原上住着人类。但是为了治好小熊的眼睛，母熊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森林。非常不幸，母熊落入人类的陷阱，被送进了动物园。母熊疯了，它想离开动物园，想找到红红的、圆圆的浆果，治好它的小熊。它大声地咆哮着：“红红的、圆圆的”！但是人们听不懂母熊的话，人们只是为可以在动物园看到母熊而兴奋不已。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母熊渐渐变老，直到老得懒得走动，总是趴在兽栏里晒太阳，可它还是喃喃自语：“红红的、圆圆的”。动物园园长的儿子非常喜欢母熊，这天，他得到了一桶浆果，并打算把这桶浆果送给母熊。当他将这桶浆果倒进兽栏时，母熊惊呆了，天啊，这正是它一直在寻找的浆果——红红的、圆圆的浆果。母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嗥叫：“红红的，圆圆的！”游人们都吓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温顺的母熊这样凶暴。母熊要离开这里，带着浆果回到森林，治好小熊的眼睛。它撞击着兽栏，不吃不喝，后来便围着那堆浆果跳舞。3天之后的早晨，人们发现母熊趴在已经腐烂的浆果旁边死去了。
    我在不同的场合不断地为朋友们复述这个故事，朋友们沉浸于这个弥漫着北方草地与森林气息的故事所流溢的那种如秋日河流般的沉郁中。我习惯于以一种舒缓的语气结束故事的讲述——母熊离开森林已经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那只留在树洞里的小熊后来怎么样了……（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自然之子”黑鹤经典动物小说系列（包括《驯鹿之国》、《天鹅牧场》、《鬼狗》共3册），格日勒其木格·黑鹤著，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2010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