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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2010年的最后一天,作家史铁生离开了我们。人们在巨大的空白中悼念他,他和他的文章成为这个时代绵延时光中值得人们仰望的路标,指引着许多对生活感到困惑、迷茫和痛苦的人们。值得我们自豪的是,他的那些文字早被选入教材,成为学生精神成长的重要资源。在百度“史铁生”贴吧里,有不少学生留下了自己话,那些忙碌的学生用简短的文字表达对史铁生的感激之情,史铁生教会了他们敬畏和感恩,这是他留给我们何其珍贵的礼物。他以不得不坐在轮椅上被限制的人生,告诉我们如何去奔跑、去飞翔……  ■祝勇 一 2010年元旦刚过,史铁生出版了他的散文集《扶轮问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史铁生在离他60岁生日还差4天的时候走了。在流水账一样的散文时光中,这样的戏剧性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它带给人的不是惊喜,而是辛酸;它修改了那本书的意义,使它由一个人的生命哲思,变成一种苍凉的告别。 史铁生说:“在你20岁的时候,上帝就把你放那儿了,你的肉体被带到了受限制的状态下,你和别人一样,但你不能和别人一样走路。你无法躲避必须面对的就是痛苦。 “如果我问上帝为什么,我会因为得不到回答加倍痛苦; “我常常感到搓火,因为我找不到任何出处,或者说找不到仇人,为我正在遭受的一切注解。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最经常感觉到的就是限制。我时刻被自己的身体提醒,我不能随心所欲,那么人出生是干吗来了? “所以我老是在想,我没法不想。面对限制和由此而来的痛苦,我必须想透。” 从21岁双腿俱废,到死亡前的最后一刻,40年中,史铁生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他比任何人想得都多,都深,因为除了治病,他几乎无事可干,只有思想与写作,有可能超越身体的限制,就像我在那篇写于11年前的《我读史铁生》中写到的:“史铁生因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而获得了超凡的思想能力,因失去了空间而获得了时间。他的生活范围已十分狭小,但他的时间却被拉长。众生的生命都是快镜头,如永不停息的钟摆,唯独他的生命是慢镜头,像漂浮的游丝。仿佛他从上帝那里盗取了时间,或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公式里获得了时间。其实,他的时间来自他自己,来自他深邃幽远的冥想,来自他思想的时速,来自他每一寸时光中蕴藏的无边广阔的价值。”(祝勇:《我读史铁生》,见《散文叛徒》,第173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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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不会走的史铁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国散文的走向,使它开始告别“红、光、亮”的宏大视角,开始向人性的深处挺进。周作人在《人的文学》中明确地说:“我们现在应该提倡的新文学,简单的说一句,是‘人的文学’。应该排斥的,便是反对的非人的文学。”周作人认为,“人”的问题,在欧洲早已经得到发现和解决,而在中国却现在才要“从新发见‘人’,去‘辟人荒’”,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学该胜一筹”。鉴于此,有必要在文学中“提倡一点人道主义思想”。进而,周作人对“人的文学”做了如下界定:“用这人道主义为本,对于人生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字,便谓之人的文学。”并指出了两种重要的描写方法:一是从正面展现“这理想生活,或人间上达的可能性”;二是从侧面的角度来写平常人的生活,或从反面的角度来写“非人的生活”。周作人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呼唤文学中的“人”,他赋予新文学的重要内涵或者思想就是展现这健康的向上的人性。人,第一次走进了新文学运动先驱者的批评视野。需要注意的是,周作人在此强调的“人”既有普泛意义上的“类”的概念,又有“个人”的含义,即“彼此都是人类,却又各是人类的一个”。周作人所说的“人的文学”并非“悲天悯人”或“博施济众”的慈善主义,乃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他是站在启蒙的立场上,从内容方面着眼,提倡“普通”、“真挚”的“平民文学”,把文学现代性与“人学”现代性紧密结合起来,使新文学明确了与旧文学在基本的思想原则上的分歧。因而,有学者说,周作人的《人的文学》,“首先揭起以西方人道主义为基本精神的‘人的文学’、‘平民文学’的旗帜,从而使文学革命由‘破坏’阶段进入‘建设’阶段,由形式上的改革进入实质上的形式与内容并重,加速了文学革命的进程。”也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新文学实质性的宣言是周作人的《人的文学》”。(秦新春:《再评五四时期周作人人的文学》,原载《中国人民大学学报》1994年第1期,第65页)
如果我们是猪,我们一定乐于表达猪的喜怒哀乐,然而我们是人,所以我们所从事的文学,就不得不思考人的命题。这是常识,却是中国的写作者们经历了几代人的努力才赢得的权利。因为文学中的人,在历史与政治的裹携下,早已面目不清。这几代努力者中,就有史铁生的身影。史铁生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完成一连串的生物过程,而是为了追寻一系列的精神实现。”于是,散文这种文体,在广场、街道以及虚空中游荡了数十年后,在史铁生那代散文写作者那里,又开始有了人的温度,有了属于人的欢乐与脆弱、迷惘与顿悟。不知史铁生是否注意过周作人的《人的文学》,但他这样阐释他心目中的“人道主义”:“人道主义不仅应该关怀人的肉体,最主要的是得关怀人的灵魂。把一个要死的人救活,把一个人的伤病治好,却听凭它的灵魂被捆缚被冷冻被晾干,这能算是人道吗?”也就是说,实行人道主义,并非只是医生的职责,更是写作者的职责,这样才能实现普遍的人道主义。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自己的伤痛甚至残缺,我们被干瘪的政治大词蛊惑得太久了,以致于羞于说出自己的怯懦、不洁和困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文字里扮演着业余上帝的角色,句句是真理,而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不敢正视淋漓的鲜血。散文于是变成报纸上的社论、会议上的表态、墓碑上的铭文,正义、正确、正统,却与灵魂的真实无关。鲁迅对人性的深刻省察、周作人对人道主义的倡导,在时光的磨洗中已经音讯全无。除了面前一片板结的冻土,和一堆被视为纪念碑的石头,史铁生那代人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史铁生开始了另一种写作——“人”的写作。与他同时,在他身后,同行者不绝如缕,以至于他离世的2010年,这样的写作已经成为诸多散文作家的自觉追求。不能说史铁生伟大,但至少可以说史铁生是勇敢的,因为他敢于道出生命的困顿,并无休止地追问生命的真相。在《扶轮问路》中,史铁生写道:“这57年我都干了些什么?——扶轮问路,扶轮问路啊!但这不仅仅是说,有个叫史铁生的家伙,扶着轮椅,在这颗星球上询问过究竟。也不只是说,史铁生——这一处陌生的地方,如今我已经弄懂了他多少。更是说,譬如‘法轮常转’,那‘轮’与‘转’明明是指示着一条无限的路途——无限的悲怆与‘有情’,无限的蛮荒与惊醒……以及靠着无限的思问与祈告,去应和那存在之轮的无限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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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根据史铁生的说法,“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的刘易斯与不能行走的史铁生是一样的,因为无论他们的现实与梦想有多么的不同,上帝在他们各自的现实与梦想之间设置的距离是相同的;约翰逊与史铁生也是一样的,这个在奥运会上战胜了刘易斯的飞毛腿,因服用兴奋剂而成为精神上的残疾者。以此推论,我们与史铁生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也有限制,在现实与梦想之间,也横亘着一段永恒的距离。史铁生说:“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残疾。”(《史铁生语录》,见《京华时报》,2011年1月1日)区别只在于他是在轮椅上,而我们则是靠双脚或者车轮来寻找漂泊不定的道路,或者说,我们是坐在一个更大的轮椅上,身心疲惫不堪,精神残缺不全,因而更加依赖散文,来抒发内心的郁闷、牢骚和梦想。我们需要散文,而散文则在更高的意义上解救我们,它洞悉我们内心的一切秘密,并为我们提供出路。 生命是轮,是限制,散文就是轨,是走过的印迹,更是前方的可能性。前方神秘难测,却并非杂乱无章。它在我们的想象中,在我们心中。 史铁生的路不是空间的路,而是时间的路、生命的路、灵魂的路、散文的路、人道主义的路。它不能用公里数来表达,而只能用年月日、用精神的厚度来记录;它不能被看见,而只能被感受。它的路在纸上延伸,从21岁开始,延续了近40年。在2010年岁末合上他的书,我想说的是,这个用生命写作、沉浸于哲学玄思的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会怎样想?那最后时刻里没来得及写下的话又是什么?我们这些在史铁生这类智者的散文里成长的写作者,会比他更睿智吗?进化论在散文领域存在吗?“人的文学”能在纸页的接力中,像电脑软件一样不断升级吗?思考越多,问题也就越多,而散文,就像我们的生命一样,其意义恰在接踵而至的探索与追问中,如史铁生在获得“庄重文文学奖”时的书面发言中所说:“有终极发问,但无终级答案,这算什么事?这可能算一个悖论:答案不在发问的终点,而在发问的过程之中,发问即是答案。因为,这发问的过程,能够使我们获得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与世界的关系和对生命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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