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之音——《曹禺自述》代序

14年前一个冬日的上午,风和日丽,我们来到庄重的八宝山殡仪馆,在曹禺师生前所爱好的肖邦名曲《葬礼》声中,瞻仰了遗容,并向他恭恭敬敬的三鞠躬,做着最后的、悲痛的告别。刹那之间,我真的觉得老师并没有走,没有!他似乎休息片刻以后还会醒来,而且还会兴奋又激动地和我们谈剧本创作,谈剧院建设,谈话剧前途,谈发生在老百姓当中各种各样的事情。当然,这一切也是一定会涉及到未来、人生和人类的。甚至,他又会满怀激情地、赤膊上阵地(记得,他在创作《明朗的天》时,正值炎热的夏天,便是在家中打着赤膊,身边摆放着一块天然冰,挥汗如雨地写作的)伏案执笔写着他一生酷爱的话剧剧本。曹禺师来到我们这些小字辈儿中间,会有时倾听,有时思考,有时述说,有时欢笑……啊,那是一种很有感染力的欢笑,会使整个谈话变得格外轻松,格外和谐,格外亲切,格外美好。曾经有多少次,有数不清的多少次啊,我就是从这样平常又难得的谈话里,从曹禺师那以博大精深的知识为依托的独到的见地当中,受到启迪,受到教育,受到指导,受到升华……这,是足以能使人引为骄傲、自豪和幸福的,是一生当中难能可贵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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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北京人艺老演员朱旭,感慨万千又激情澎湃地说道——
“他是我们可亲可敬的师长
他是我们引以自豪的院长
他也是我们相处了半个世纪共创辉 煌又风雨同舟的同志
至于该怎样认识他
却有只缘身在此山中之感”
此言说到笔者心窝里去了,也说出了我的全部感觉和感受。
然而,曹禺师确实是走了,离开了我们,走得很远,走了整整十四个春夏秋冬,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的,我再也听不到曹禺师的亲切教导,哪怕是一篇文章,一篇讲语,即或是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一声微笑,一声叹息。然而,半个世纪以来,他对我们进行的创作上、学习上、生活上,乃至人生上的教导,却突然之间显得更加清晰,更加丰富,更加中肯,更加深刻,使我们终生受用不尽。今天,我十分懊悔自己在不经意间放过了许多向他请教的机会,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他的许多谆谆教诲。而且,尤其令人痛心的是,自己并没有真正认真地学习和深刻领会他的用心指导,从这个意义上看,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学生,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这,也许是让自己一辈子都要追悔莫及的事。
这里,我特别要提到三件事,那正是曹禺师在指导我们做人方面的言与行。
曹禺师身为院长,总是能和我们一起研究、讨论艺术上的得失、成败,对一些不成功的尝试,他也常常是首先肯定成绩,从不盛气凌人。同时,他的思想又是很锐利,很深刻的。比如,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初期,中国演出一些前苏联的话剧,应该说这种引进还是有些收获的,但是也形成了很不好的风气,那就是对于引进的作品只能说好,不能说坏。在我们演出了一部现代剧以后,在一片热烈赞扬声中,只有曹禺师一个人指出:“这个本子只是一个‘二流’的剧本,充其量只是个‘佳构剧’。”老实说,这使得我们大家都目瞪口呆大吃一惊,似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另一方面,对于真正的艺术精品的出现,曹禺师又是非常敏感,十分热情,由衷兴奋的。比如,当他读了老舍先生的《茶馆》第一幕以后,就立即处于一阵狂喜之中,一下子心脏怦怦然,几乎要跳将出来。并且,他激动地拍案而起,大声疾呼:“这是古今中外剧作中罕见的第一幕!这是经典!经典!”大约,在这“一贬”与“一褒”之中,所能使我们获益的绝不仅仅是关于剧作方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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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 年,北京人艺演出曹禺师的新作《王昭君》,其中的孙美人是一个戏不多又不大好演的角色,由老演员赵韫如来扮演,她下了很大的工夫,因而演得很精彩,受到了观众和戏剧圈子里的人一致好评。一天,赵韫如在后台化好妆,穿好服装,正在休息准备上台。突然,曹禺师走到她的面前,说:“韫如,大家都说你演得很好,我也很欣赏。不过,有一句话,就是‘陛下到底来了!’如果你再说得生活一些,不那么强烈,会不会更好?”赵韫如听过以后停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好,我是试过的。不过,今天可以再试一试。您下去看戏,如果效果好,咱们就定下来。”接下来,曹禺师到观众席看戏去了。这场戏赵韫如改了处理,那句重要的台词说得比较快,也比较单纯,没有十分强调“到底”两个字。而当赵韫如刚刚下场还没有回到化妆室里,曹禺师已经从前台匆匆赶来了。他老远摆着手,走到面前大声说:“不,不行!这么演压不住台,还是按你原来的处理好。”于是,赵韫如连连点头,第二天戏又改了回来。后来,大家都说,曹禺师在这件事情上,除了艺术创作以外,似乎还使我们学到了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
1993年,青年导演王晓鹰正在准备排演《雷雨》,并打算删去鲁大海的角色。为此,王晓鹰紧张地来见曹禺师。王晓鹰结结巴巴地说:“我有一个斗胆的想法,想把鲁大海的人物删掉!……”曹禺师听了以后,开始是一愣,停了片刻后又兴奋地说:“删掉,好。赞同!”他笑着说:“我告诉你,有些人的脑瓜子可不像你我这么想,你删掉后会有人批评你、骂你,你要沉住气。你可以说‘当时我和作家商量过了,作家同意了’,你可拿我做挡箭牌。好,我同意了!”同样,曹禺师对于年轻人经过深思熟虑后郑重提出的某种尝试和追求,居然能够给予如此的热情支持、衷心鼓励,显然也是考虑到做人的道理的。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曹禺师的“自述”是天籁之音,而天籁无声出于自然,因之也是永恒的,不朽的。(梁秉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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